第20章
这殷梁自然要逮着这好不容易的机会,通过贬低谢不为这个世家里的“软柿子”来找回自己的“场子”。
再有便是……
山风凛冽,谢不为稍有轻咳,两颊微浮薄红,原本苍白的面色便顿时鲜艳了起来。
加之今日谢不为为避寒还特意披了深黑色的鹤氅,如此立在蓊郁葱林中、碧蓝澄空下,便更似天上神君谪临,让看着他的众人一时都忘了谈论,只怔怔地欣赏眼前如画一幕。
谢不为缓过气来,唇际弧度愈大:“我没听错吧,你说谁——会脏了大家的眼?”
……再有便是那殷梁长得实在丑陋不堪,见谢不为以样貌得众人目光,自然心生羞恼。
如此当面挑衅,也不过是为发泄心中的气急败坏。
谢不为语气淡淡,随风一吹便没了尾音,但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众人不自觉地移视殷梁,又都齐齐回看谢不为——见过了美景,自然不想再看煞风景的东西。
殷梁显然没想到谢不为敢在这种情况下反讥他,面色顿时一黑,便更显丑恶。
急急喘了几口气,抬手指着谢不为:“你不过空有一幅好皮囊罢了,内里装的尽是污浊之物,也好意思赖在这里不走?”
谢不为未与殷梁纠缠原主做过的事,只抬手掩唇,作了副柔弱模样:“怎是我赖在这里不走,我不是与大家一样,都是收了太子殿下的邀帖,前来参加上巳游猎的吗?”
又放下了手,略眯了眼,意味深长,“还是你殷梁觉得,自己可以代表太子殿下,赶走太子殿下请来的客人?”
众人这才意识到殷梁话里的僭越,先不论谢不为的品行与出身,但既然是太子请来的客人,哪里轮得到他殷梁指手画脚地驱赶?
这不是在打太子殿下的脸面吗!
而且,殷梁如此当众挑衅谢不为,也等于是当众羞辱谢氏门庭。
若是被一向护着谢不为的谢太傅与谢中丞*知晓了,究竟是先管束谢不为,还是先给殷氏教训,也是显而易见的。
众人彻底噤声,更有人默默躲去了人群之后,生怕谢不为会睚眦必报地记住他们。
殷梁自然也想通了他方才一时痛快的后果,面色愈发黑沉。
但事已至此,也许是他并不想在谢不为与众人面前露怯,也或许是他另有倚仗,竟并未就此罢休,反而更上前一步。
“明明是个公子,却像个娇弱女郎似的只会搬弄口舌,羞也不羞!”
谢不为目光一凛,他倒是不甚在意旁人究竟如何评价他的,却十分不喜一些人以性别偏见进行人身攻击。
他当即收回了拦着阿北的手,示意阿北给殷梁一个教训。
但就在这时,人群之后突然传来一道清脆如铃的女声:“好你个殷梁,竟敢如此满口胡言!”
接着便是侍女扬声开道:“永嘉公主到临——”
众人连忙退避,躬身垂首。
谢不为的视线越过殷梁,寻声而望。
只见一身着大胆新奇裲裆衫的少女正迎风而来,其左手收在腹前,衣袖下垂,露出了雪臂上的数个金钏,光彩熠熠,身上轻柔衫子随着行风拂扬,映衬出她绰约的风姿,却也显出独属于少女的灵动。
而加在衫子之上的裲裆衣,则是借用戎装的设计,在少女楚楚妩媚的姿态之上,平添了几分英气。
谢不为稍加思索,便猜出,这名少女应当就是今上与孝穆袁皇后的独女——永嘉公主萧神爱。
国朝皆知,若说如今魏朝之中,究竟哪个女子身份最为尊贵,便是这永嘉公主。
抛开其母出自顶级士族汝南袁氏不谈,仅说其封永嘉二字,便可得见其尊荣。
魏朝皇女并非都会加封为公主,只有在出降或是新帝继位推恩进秩时,才会加封,再择一郡为其封地。
而这位永嘉公主萧神爱,从出生那一刻,便加封公主。
其封地永嘉也大有意义,不仅是南渡之后魏朝暂驻之地,更是如今魏朝人口最为殷实、经济最为发达的会稽、临海、东阳、永嘉、新安五郡之一。
另论其名,萧神爱,神爱神爱,是为盼神君偏爱,今上以及孝穆袁皇后对永嘉公主的切切宠爱,也可得此而见。
萧神爱倒不曾注意谢不为的视线,只因她正气势冲冲,直奔殷梁而来。
站定之后,柳眉一扬,冷斥道:“将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殷梁面露呆愣,像是没想到永嘉公主也会驾临上巳游猎,还正巧听到了他的言论。
但在无人注意到的眸中,却遗露出了一丝莫名的深意。
若是旁人,无论真心与否,当着萧神爱的面,自然是要赔礼道歉的。
可也不知这殷梁是呆愣过头,还是真心无法掩饰,即使萧神爱贵为永嘉公主,也不想在其面前低头,竟当真将方才的话再说了一遍。
萧神爱听后连连冷笑:“跪下,拜我!”
殷梁下意识反驳:“我凭什么拜你?”
魏朝日常皆是跪坐之姿,故跪礼其实并不特别。
只这拜礼,是要将脖颈连同整个后背都露于人前,以示彻底臣服,便被视为最重的大礼,非天、地、君、亲、师不拜。
萧神爱示意身旁侍卫将殷梁压下,但殷梁仍不肯拜下,萧神爱便直接抬脚踩在了殷梁的肩上,重重一压,压得殷梁不得不两手撑地而拜。
“凭本位是君,而你,不过是最低等的民!”
殷梁即使被侍卫与萧神爱压得挣脱不得,但仍梗着脖子叫嚷:“我父亲如今深受陛下器重,公主殿下如此仗势欺人,就不怕陛下知晓吗?”
许是他父亲的官职又给了他底气,他越嚷越嚣张,就连对萧神爱的尊称也丢掉,“果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也只能凭借公主身份强压我了!”
萧神爱气得咬牙切齿:“你也不过只会躲在你父亲身后罢了,不拿公主身份,我也能处处压你一头!”
殷梁愈发肆无忌惮:“女子只知狂言!那你不如和我比试比试!”
萧神爱收回了脚,又命侍卫放了殷梁:“行啊,比什么,我都奉陪!”
殷梁气喘吁吁地爬了起来,小如芝麻的眼睛一转:“比骑御!”
他转过身,指向不远处绑着红色飘带的原本作为宴席之地标志的大树,“看看谁先到那里,便是谁赢!”
即使魏朝民风开放,对女子束缚不多,但骑御之事也并非女子常为,而是男子所必须学习的六礼之一。
殷梁想与萧神爱比骑御,也不过是觉得萧神爱贵为公主,定然不会学习骑御罢了。
如此心思,在场谁人不知?众人此刻看向殷梁的目光都有些鄙夷。
但萧神爱却没殷梁所料有生退意,反而褪下了手臂上的金钏,交给了身旁侍女:“好啊,我就跟你比骑御。”
侍女接下了金钏,但并未退下,而是贴在了萧神爱的耳边,低声劝阻道:“公主,太子殿下还没到呢,太子殿下不在,公主万一遇到了危险可怎么办!”
萧神爱只犹豫了一下,“不管他,我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
侍女有些着急,又道:“可陆常侍也还在后头,要是陆常侍知道公主自降身份与这等小人比试,怕是会生气的。”
萧神爱正往驻马处抬脚的动作一顿,倒真的开始思虑起来。
殷梁没听到那侍女之言,还以为萧神爱临生了退意,愈发小人得志:“殿下金枝玉叶,若是怕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萧神爱攥紧了拳,对着侍女道:“我会在他来之前快速解决这个小人,只要你们不告诉他,他便不会知道。”
说完,再不等侍女回答,快步走到了驻马处,教宫人随意牵出了一匹马,踏着马镫,一个翻身便上了马,动作熟练流畅,显然不是没有接触过骑御。
那殷梁也注意到了这点,心下一慌,亲自挑选了其中看起来最为健壮的马,又慢吞吞地借着侍马仆从的搀扶,才爬上了马背。
两相对比,不免有人开始耻笑殷梁。
殷梁狠狠咬牙:“殿下,开始吧。”
萧神爱面露不屑:“我让你三息,你先走吧。”
殷梁当真受了萧神爱的谦让,扬鞭而出,萧神爱在三息之后,立马跟上。
众人皆翘首以观。
萧神爱当真善骑御,即使让了殷梁三息,但在眨眼之后,便追上了殷梁,又在下一刻赶超。
人群之中发出了叫好之声。
就在众人见萧神爱超过殷梁一个马身的时候,殷梁竟驾马撞上了萧神爱骑着的马。
马儿显然受惊,两蹄人立长嘶,萧神爱力气不够,控驭不得,马头便开始拼命挣扎,一阵慌乱后,竟向山崖边奔去。
“公主——”萧神爱的侍女与侍卫显然没有料到竟当真出了危险,现下又无人指令,顿时便慌作一团。
覆舟山山崖后便是湖泊,若是萧神爱不能及时控停马匹,后果将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