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原是来算账的啊。
谢不为两鬓又开始隐隐作痛了,怎么倒霉的事总喜欢扎堆来呢?
但他只低头略略一思,便改换了面容,佯作迟疑状,被雨浸湿而粘连的长睫扑簌,“你是?”
季慕青胸膛起伏都一滞,面容亦是一怔,但片刻之后他反应过来,右拳破风扬起,停在谢不为面前,谢不为垂坠肩前的发丝都被带着晃动,“跟我装傻是吧,你会不认识我?!”
他切了切牙,“先不说上回的事,就说你之前对我那么死缠烂打,现在有脸装不认识我?”
死缠烂打——
谢不为脑中一阵嗡鸣,各种思绪顿时杂乱而起,似是有人在暗中控制他的思想以此遮掩什么,但他还是艰难地在其中捋出了原主记忆里有关季慕青的事。
在原主拉拢权贵的选择中,确实有过季慕青此人。
但季慕青一直寄居东宫,原主鲜少有机会接触到季慕青,即使在一些大型宴席之后碰到了季慕青,要么是季慕青自己跑了,要么是季慕青喊人来将原主赶走,也根本说不上话。
季慕青唯一对原主说过的完整句子便是,“不过是家奴养大的东西,如何比得上席玉哥哥?”
自那之后,原主便放弃了拉拢季慕青的想法。
可,原主为何要拉拢一个暂无官职的将军之子?
谢不为心下一凛,他感觉自己好似漏掉了什么很关键的东西。
将军之子......镇北将军季铎!
谢不为突然反应过来,季慕青的父亲是如今掌握京口一半北府军的镇北将军季铎啊!
魏朝南渡之后,皇权不振,军权亦是涣散,唯有荆州江陵与晋陵京口两处兵力强盛,是为夺权必争之地。
但此两处兵权并非天生即有。
在定都临阳之初,朝廷上下并不安稳,有不少能臣将士不愿隅于江左,提议北伐再返中原,其中,最有声望的便是出自范阳祖氏的祖峻祖将军。
元帝好不容易在琅琊王氏的辅佐下坐稳了皇位,并不愿再生权力波澜,可也不能阻拦北伐这个立朝之根本,便允了祖将军所请,以其为奋威将军、兖州刺史,给千人禀,布三千匹,但不给铠仗,使自招募,等于说,只是给了一个官定身份,却不给任何实际支持。
但祖将军仍是在京口通过招募北来流民,经营组织起来了一支精锐军队,号为北府军,挥师北伐,屡战屡胜,甚至一度收复洛阳,将抵故都长安,北伐的彻底胜利近在眼前。
可此时朝中元帝、琅琊王氏以及其他士族并不愿见祖将军北伐事成,有威震朝廷之功,便下令不许祖将军再擅自进军一步。
祖将军多次上书请命收复长安,但仍不得允,后郁郁而终,所收复的淮水以北的故土又再次为北胡占据。
祖将军死后,其手下北府军三分,部分为琅琊王氏所承,驻于荆州江陵;部分归为元帝名下,镇于京口,拱卫京师;还有一部分逃至山野,为民为匪。
其中,驻扎荆州的军队在当时出自琅琊王氏的王丞相死后,辗转落于谯国桓氏之手。
十三年前,时谯国桓氏家主桓深野心勃勃,凭此军权再提北伐,却并非如祖将军般只为北伐光复,不过是想借此揽权,以现改朝换代之志。
在桓深收复洛阳之后,并不图长安,而是直接领军返荆州江陵,以北伐之声望及处上游威压三日攻破临阳作胁,请今上加九锡,实为篡位先声。
而当时,陈郡谢氏谢翊临危受命,出山野为侍中,代表朝廷与桓深谈判,硬生生拖了三年,拖到桓深病死,桓氏作乱的危机才得以化解。
谢翊凭借此功得晋太傅、左相、侍中、领中书监,可以说,陈郡谢氏便是因颉颃桓氏而盛。
桓深死后,其弟桓澈及桓氏族人虽暂无篡位之志,但仍坚守荆州,故荆州江陵兵权现今也还在谯国桓氏手中。
至于京口北府兵权,便一直为朝中权臣争夺,但在桓氏之乱后,各世家皆有避嫌以防群起攻之之意,反而暂时交还给皇帝掌控。
可在一年前,皇帝突然宣布要再次北伐,而这次,所图亦非长安,乃是为了加强皇权,加之各世家早就安于江左,自然不会同意,此事便一拖再拖。
但皇帝既然是想要借此加强皇权,自然是有所动作的,这第一件事,便是征当年祖将军逃于山野的遗将,高平季氏后人季铎为镇北将军,收其名下山匪为兵,并入北府军,仍由季铎掌管,以表北伐决心。也召其幼子季慕青入京,名为替父享天恩,实则为质子。
这第二件事,便是将北府军剩下的兵权交由母族颍川庾氏掌控,但颍川庾氏本就为一流世家,并不愿在此时出头,便举荐陈郡殷氏殷涛为侍中,名掌北府军权。
所以说,现今朝中最为重要的北府军,一半是在高平季氏手中,一半是在为颍川庾氏所控的陈郡殷氏手中。
谢不为恍然,这便是原主想要拉拢季慕青的原因,也是——
皇帝想要将永嘉公主嫁给颍川庾氏或是陈郡殷氏的原因!
既想通了此中关键,但他心中并没有半分放松,反而莫名有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之感,令他不住皱眉。
“你竟然还敢在我面前发呆!”季慕青怒声而喊,但也唤醒了沉浸于此中莫名情绪里的谢不为。
谢不为陡然回神,只稍闭了闭眼,再掀眼帘,已缓作方才迟疑模样,又似惊诧,扬唇笑道:“我记起来了,你是季小将军季慕青。”
季慕青举在谢不为面前的右拳才略微放下,但左手握住了右腕旋转,眸中寒光不减,仍是威胁,“那你说,上回的事要怎......”
还不等季慕青将话说完,谢不为突然打断道:“你这次穿上衣裳了,实在是人模人样的,也不怪我方才没有认出来吧。”
又不等季慕青反应,谢不为拔腿就往宫门处跑。
季慕青看着谢不为飞奔的身影愣了一会儿,后才意识到,谢不为这是在骂他!
火气顿时直冲头顶,连忙直追谢不为,还咬牙切齿怒喊道:“谢!不!为!我今天定要好好给你个教训瞧瞧!”
纵使谢不为提前跑路,但他这副身体实在孱虚,又为身上潮湿沉重的衣袍所累,根本就跑不快。
而季慕青却是武将出身,体格健壮,飞奔如流星疾驰,眼见不过几息,便要追上谢不为。
就在这时,长廊拐弯处,突然出现了一道墨绿色的挺立身影——是孟聿秋!
谢不为如同见到救星一般,赶紧改换了方向,朝孟聿秋奔去。
孟聿秋自然注意到了正处于你追我赶中的谢不为与季慕青二人,正想侧身避让,但却听得谢不为朝他喊道:
“怀君舅舅!怀君舅舅!快救救我呀!”
竟当真脚步一顿,任由谢不为扑向了他。
第23章 有恃无恐
“孟怀君,你是个君子,亦是个无趣之人。”
孟聿秋为数不多的好友曾如此当面评价他。
他也深以为然。
在公务案牍之外,他的生活实在乏善可陈。
诗歌、辞赋、花鸟、鱼虫还有最为枯燥繁杂的礼仪,便是他在难得的闲暇中用以消磨时光的全部。
如此,就连他的长姊幼弟,也不愿与他多有相处。
多年前,曾有下官向他进献了一只血雀,其羽毛似正烈烈燃烧着的火焰、又似天边朝灿耀眼的云霞,在那一瞬间便点亮了他灰暗的眼眸。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收下了来自下官的进献。
但血雀被关在金玉制成的笼子里,即使所用所食皆是世上最好的东西,亦有奴仆在旁日夜侍候,却仍时常仰天悲啼。
逐渐的,它的羽毛开始暗淡,它的躯体开始消瘦,待他再次从凤池台归来时,已完全看不出血雀原本的绚烂模样。
侍候血雀的奴仆连连请罪。
他只沉默地看着笼中已奄奄一息的血雀看了许久,突然开口问道:“若是放它离去,它可否活下去?”
奴仆不敢断言,但还是道血雀本就是生于长于山野中的禽鸟,若是回归山林,大概还是可以稍延寿岁的。
他便不再犹豫,令奴仆去往山林放归血雀。
可是,在奴仆领命携笼离去之时,他又突兀地问道:“那它,会记得我吗?”
奴仆面露难色,有些支吾,但还是劝慰道:“如此禽鸟宁死悲啼也不愿被拘于人间笼中,想必是极有灵性的,主君心善,将它归于山野,它定会记得主君的恩情。”
他只笑笑,便让他们离去了。
不知为何,后来,他埋首于繁重案牍时,偶尔也会忆起那只血雀。
不过,论血雀是否记得他,自然只是笑谈。
但在今时今日,他看着从长廊一头向他奔来的谢不为,其一身红衣被打湿,垂沉坠下,满头青丝也缭乱地贴在面颊肩上,竟像是看到了那只血雀,似是在外面淋湿翅膀后,才狼狈又疾疾地撞到他的怀中,以求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