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而再抬眸,与正满怀期待的孟齐对上了眼,他才意识到,现在最关键的问题不是这只木鸭子,而是,这个似乎是孟聿秋侄子的孩童,竟然喊他作“婶母”!
  谢不为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满脸真诚的孩童,与之对视了半晌,最后也只从喉头出蹦出几个字,“你,为何喊我婶母?”
  孟齐亮晶晶的眼睁得更大了,“阿嬷说,以后和叔父一起睡觉的就是齐儿的婶母,齐儿今早听见阿吉阿祥说,昨夜叔父和你在一起睡觉了,齐儿便偷偷跑了过来,将木鸭子送给你!”
  谢不为猛地闭上了眼,不断在心中默念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还有,怎么孟府的下人都知道这件事了啊!!!
  他在心中无声的尖叫出来,但面上仍是保持着僵硬的笑,试图将孟齐错误的观点纠正过来,“我不是你婶母,你应该喊我叔......”
  他话一顿,念及他喊孟聿秋的“怀君舅舅”,口中便转了个弯,“喊我哥哥。”
  这似乎超出了孟齐的理解范围,他小小的眉毛竟也蹙起,谢不为这才注意到,这孩童的眉眼确实有三分与孟聿秋相似。
  就在孟齐还在“苦思冥想”之际,突然一个中年妇人推开了孟齐刚进来时没有关紧的门,低头小步快跑入内,迅速抱起了孟齐,头也不敢抬,只对着谢不为微微欠身,“是奴婢没有看好小公子,打扰谢公子了。”
  说完,仿佛谢不为是什么洪水猛兽般,也不等谢不为反应,一阵风一样急速跑了出去。
  而在她抱着孟齐才出门时,又是一声惊呼,“主君!”随之,是孟齐很是兴奋的一句,“叔父!”
  紧接着,孟齐挣脱出了乳母的怀抱,两只小手拽住孟聿秋的衣角,仰头对着孟聿秋笑,似是在邀功,“齐儿今天很乖的,还把最最最喜欢的木鸭子送给婶母了!”
  在里头听着动静的谢不为,缓缓闭上了眼,默默躺了回去,并拉起锦被盖住了脸,浑身散发出“社死”的气息。
  孟聿秋隔着门朝里头望了一眼,再蹲下身来,揉了揉孟齐的头发,语中含笑,“是,齐儿很乖。”
  孟聿秋他怎么不反驳啊!谢不为有些绝望了。
  孟齐如愿得到了孟聿秋的夸赞,便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但又似想起了什么,犹豫了片刻,再对孟聿秋道:“那叔父改日再给齐儿做一个木鸭子好不好,齐儿没有木鸭子会睡不着的!”
  孟聿秋仍是笑着,“好,明日就给齐儿做木鸭子。”
  孟齐更是开怀,笑声如银铃一般渐渐远去。
  门声吱呀,室内的竹香越来越浓,谢不为攥着锦被的手也越来越紧。
  蓦地,床褥微微陷下一角,是孟聿秋坐在了床榻边,语调似在与孟齐一般大的孩童说话,隐隐含笑,“不闷吗?”
  谢不为的呼吸都滞了一瞬,但很快,有些破罐子破摔一般掀开了锦被,迅速坐了起来,只睁开了右眼,语气有些讨乖,“怀君舅舅......”
  孟聿秋没有应声,只微微颔首。
  谢不为这才完全睁开了眼,但也不看孟聿秋,而是半垂下头,竟似孟齐方才那般有些小心翼翼的,又声如蚊吟,“谢谢怀君舅舅。”
  但只字不提是因何而谢。
  孟聿秋淡淡“嗯”了声,竟也没提起话头的意思。
  这沉默的气氛让谢不为浑身难受,突然,他摸到了孟齐送给他的木鸭子,顿时如获救星一般,将木鸭子推到了孟聿秋面前,但还是没有抬头,声音也有些闷闷的,“这个,还是还给......齐儿吧。”
  孟聿秋微微一叹,“好”,但倒也未曾有拿起木鸭子的意思,也还是没有说话。
  谢不为有些受不了了,倏地抬眸,刚想岔开话题,但却瞥见了孟聿秋颈侧鲜红的齿痕。
  这个齿痕如同回忆按钮一般,让谢不为瞬间又忆起了昨晚更多的细节,面上才堪堪褪下的浮红再次显现。
  口中的话霎时堵在了唇边,便下意识想抿唇,但竟被孟聿秋眼疾手快地轻轻捏住了下颌,语调比平常更加温和,“唇上涂了药,明日便好了,别将药吃了下去。”
  谢不为这才感觉到唇上当真有一股清凉的药味,但这清凉之感却更加激起了他的回忆,他的脑中遽然混乱如麻,慌乱之间,只问道:“有没有人看见?”
  他问得含糊,但孟聿秋却懂得他在问什么。
  孟聿秋收回了手,没有正面回答,只略带着笑道:“今早倒是让竹修拿来了脂粉遮掩,但未曾料到会被衣领拭去,不过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得到。”
  谢不为在心中尖叫,怎么可能没人注意的到,那么红!又那么深!
  再想到孟聿秋颈侧的这个齿痕究竟是因何而产生的,谢不为只想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他又强自镇定下来,应和着笑了两声,余光扫见了满屋的古琴,连忙岔开了话题:“怀君舅舅这么喜琴吗?”
  又想起他初见孟聿秋时,孟聿秋便在亭中抚琴,续道:“难怪怀君舅舅的琴艺如此高超。”
  却不想,孟聿秋竟微微摆首,“不,这些琴并非是我的,而是我一喜制琴的好友,又喜云游四方,每至一地,便会搜集当地最好的木料制琴,可他时常奔波路途,便将这些琴都寄送给我保管,还要我时时抚调,以留琴韵。”
  谢不为看似认真在听,可思维却已然另寻一道,等孟聿秋说完之后,他竟下意识有些突兀地问道:“怀君舅舅对谁都这么好吗?”
  孟聿秋一怔。
  “对那位友人,对清河崔氏,对阮夫人,对身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谢不为也不知为何,在听到孟聿秋与那位善制琴的好友之间的羁绊之时,他竟回想起了他与赵克之间有关孟聿秋的对话,又想起了昨夜在台榭中瞧见的一幕。
  可说完,又顿觉不妥,他有资格如此问孟聿秋的私事吗?
  而孟聿秋也果然沉默许久。
  就在他以为自己越界,将得不到孟聿秋的回答之时,竟听得孟聿秋似轻叹一声:
  “这些都算不得好,不过举手之劳。”
  谢不为陡然望进孟聿秋的眸中,他有些搞不懂此刻的自己了,但他就是在此刻无比地想问:
  “那对我呢?也是举手之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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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谢楷之怒(捉虫)
  随着金乌攀天, 日光窥窗入愈多,将屋内一切都抹亮,还为本就涌动着万千情愫的氛围添了分灼热。
  但这灼热又区别于昨晚的苦痛焚身,倒像是在给他已是绯红的面颊补上应有的温度。
  谢不为从适才的冲动中回过神来, 便感觉自己的脸都快烧起来了。
  怎么就脱口而出了这个问题呢!孟聿秋不会误解什么吧!
  就在他欲垂眸回避准备打个哈哈当做无事发生时, 原本稍显怔愣的孟聿秋竟倏地轻笑出声, 其笑声正如其人,似是竹林随风摇曳的飒飒之声,亦带来了几分清凉之意。
  孟聿秋稍倾近谢不为, 墨绿色的锦袍宽袖拂过谢不为未着足衣的皓白脚腕, 让谢不为略觉酥麻, 脚趾不禁微微屈曲。
  他揉了揉谢不为头上青丝, 并顺之往下轻抚,似笑似谑, “是不是举手之劳, 六郎心里不清楚吗?”
  谢不为只觉得自己心下一颤,他猛地抓住了孟聿秋抚其发的手, 淡雅竹香隐隐递来, 像是春雨润物般, 心中好似有什么感情即将破土而出, 他无比认真地看着孟聿秋, 话语也不再曲回,“是只对我一个人好吗?”
  孟聿秋再有一怔,面上的谑意敛去, 亦有认真之色,“你想要什么答案?”
  谢不为旋即启唇欲言,可一个“我”字才堪堪出口, 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颇有些懊恼地松开了手,垂下了眼,不知为何,眸中有些湿润。
  是啊,他到底想要从孟聿秋这里得来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
  孟聿秋待他先为君子之礼,后为长者之照拂,再有昨夜种种,即便他直言索求,肌肤交缠,孟聿秋也做到了十足的尊重。
  这自然已是足够好了。
  可他却要问,这份好,是不是只有他一人得到过、拥有过。
  是喜欢吗?他是喜欢上孟聿秋了吗?
  他与孟聿秋相处不过短短几天,他就喜欢上孟聿秋了吗?
  谢女士曾说过,不要轻易相信感情,但若是确定自己动了心,那就要认真。
  喜欢与爱这几个字,代表的不是简简单单的感情游戏,而是在这段感情中,最起码要付出的真心与承担的责任。
  可他现在连是否是喜欢孟聿秋这个人,还是仅仅喜欢孟聿秋对他的好都分不清,又如何敢大言不惭地向孟聿秋索要那份独一无二的好。
  就在他迁延不定之时,竟忽然被孟聿秋揽入了怀中,下颌顺势搭在了孟聿秋的肩头,感受着孟聿秋温热的掌心轻抚着他的脊背。
  “好了,我不问了,别哭,我也不是在逼你,等你想清楚了,再来问我,到时,我会给你......你想要的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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