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并动作娴熟地从袖中掏出了火折子,将干草点燃,再把芋头丢了进去,用捡来的细枝不停地翻滚芋头。
  “说来也巧,刚好在田垄那边碰到了一个老伯,正背着一筐芋头摸黑回家,我便用两文钱向他买了两个大芋头,他还送了我一些干草,用来烤芋头,应当够我们俩人吃了。”
  干草燃着后,等第一阵烟散去便只剩明火,不仅可以烤芋头,还幽幽照亮了谢不为的面容,在暖光的映照下,艳色更艳,但亦在其眉眼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使人想不自觉地与他更加靠近。
  止观法师从前虽吃过芋头,但皆为精细之物,比如芋泥羹和芋泥糕,从未见过这种未剥皮的芋头,可在好奇地多看两眼之余,还不自觉放下了身为佛子的端庄,竟主动问询谢不为的私事,“你不是陈郡谢氏的公子吗,怎么认得这是芋头。”
  谢不为有些惊讶,但下意识还是回想起了脑中关于芋头的记忆。
  他识得芋头倒也不是因为有什么生活经验,而是在现代时,跟随谢女士外出拍戏,除了有住五星酒店吃豪奢晚宴的时候,也有去农村甚至山野林间的时候。
  有时在荒郊野岭,条件自然艰苦,饮食不便,整个剧组除了吃方便食品外,也会在休息时候烤红薯、芋头来吃。
  在那个时候,他通常会候在烤红薯、芋头的工作人员身旁,只为了在第一时间拿走刚烤好的红薯、芋头,再亲手剥好皮送给谢女士吃。
  时间久了,自然能认得未处理过的芋头的模样,甚至还学会了如何把控火候烤芋头。
  但这些,都不便告知止观法师,他只能想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小时候在会稽庄子里见过。”
  止观法师也没再追问。
  等芋头烤好了,谢不为还习惯性地将两个芋头都剥了一半的皮,再递给止观法师,两人默默吃完了芋头。
  因着这两日下来皆有些精疲力尽,便都不再挑剔地随意靠在柱子边沉沉睡去。
  翌日,在第一缕晨光划破黑夜之际,谢不为与止观法师又都醒来,两人此时皆灰头土脸,完全看不出世家公子与尊贵佛子的模样,倒像是哪里逃荒来的小乞丐,不禁相视一笑。
  后来到了田间交叉路口,用身上仅剩的两文钱搭上了去往城中的老牛板车,且看样子竟还是昨日那头老牛,在看到谢不为与止观法师后还扭过了大牛头对着他二人“哞哞”叫了两声。
  谢不为便忍不住招猫逗狗的手,轻轻拍了拍大牛角,结果惹得老牛兴奋回应,差点“老牛失前蹄”,将他二人摔了下去,他便在老牛主人的轻责目光下,不敢再多动丝毫。
  不过,比之昨日的顺利,今日却要面对一个逃不过的问题。
  谢不为在远远看到城门外众多严阵以待的身穿甲胄的卫兵之后,便与止观法师下了车。
  又才往城门走了两步,那些卫兵便都齐齐围了上来,所过之处,烟尘四起,牛惊犬吠,行人亦慌乱逃窜,场面一度喧嚣。
  但因止观法师仍是头戴帷帽,故暂无人认出止观法师的身份,还以为是谢不为身边的随从。
  为首卫兵在核对过手中画卷之后,便“哐当”一下抽出了腰间佩刀,刀刃锋芒直指谢不为,沉声道:“末将受东阳长公主之令,若见陈郡谢氏谢不为,便就地格杀!”
  又轻嗤一声,双手握上了刀柄,手背青筋因使力而突起,“得罪了。”
  是丝毫不给谢不为再进城的机会!
  而这,也是完全出乎谢不为意料的!
  说罢,不由谢不为开口辩解,那卫兵便手持佩刀向谢不为砍去,说时迟那时快,谢不为迅速侧身一避,寒光过处,一段青丝飘然落下——
  是仅差分毫便砍到了谢不为!
  那卫兵也没料到谢不为竟会躲闪,稍怔过后,面有怒色,威胁道:“若是谢公子配合些,我还能保证不伤到公子的美艳姿容,但若是你敢再违抗主令,我便再不留情了!”
  谢不为这才知道赵克所说东阳长公主之嚣张跋扈当真一点不假,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派府兵在城门口当众截杀他。
  但他也顾不上再多深思,又侧身躲了几刀之后,竟被逼至了一处角落,眼看身后再无退路,而刀刃寒光已近在眼前,谢不为攥紧了拳重重喘出了一口气,眼眸因高度紧张而血丝密布,再加上一身粗布短褐,灰头土脸,竟狼狈非常。
  那卫兵见谢不为已是必死无疑,倒缓了一缓手中攻势,狞笑道:“谢公子倒是有几分血性,可惜了,你今日必成我刀下亡魂!”
  而在此时,终于反应过来的止观法师一把扯下了头上帷帽,对着那卫兵大喊道:“我便是止观,不许再动他!”
  可那卫兵竟是头也没回,只大笑应道:“得罪止观法师,长公主有令,无论有没有见到止观法师,今日,这谢不为都必须死。”
  语罢,便又高举佩刀,重重朝谢不为劈去——
  而谢不为也本能地紧闭上了眼。
  下一瞬,破空之声传来,一道温热的血溅到了谢不为面上,可却丝毫没有痛意!
  谢不为顿时惊诧睁眼,血滴滑入眸中,霎时如赤帘般遮住了谢不为的视线,但他却能听得适才还趾高气昂的卫兵竟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又“嘭”的一声倒在了地上,不断翻滚挣扎,口中痛呼不绝,并掀起无数灰尘。
  四周卫兵急忙上前探看,另有少数人向城门处望去——方才是有一支箭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射穿了卫兵首领的手臂。
  马蹄踏起的烟尘散去后,众人得见来人一身玄金长袍,稳坐赤色骏马之上,引弓搭箭的手还未放下,黑色皮革手套上的银戒正反射着正午的阳光闪耀刺眼。
  ——竟是太子殿下!
  众人皆惊愕,又闻马蹄声如闪电般驰近,冲破了卫兵组成的人墙,撞翻了一众卫兵,一时哀嚎声接连不断。
  但谢不为仍是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茫然寻着风声马蹄声方向望去,在感到雷霆马踏近在身前之时,竟有一人翻身跃马而下,再一息,双臂紧紧抱住了谢不为,语出隐有险些失去什么的颤抖:
  “孤来晚了。”
  -
  第38章 天大误会
  谢不为听出了萧照临的声音。
  身体上的紧绷僵硬随着从萧照临怀中源源不断地传来的温暖而逐渐松弛柔软, 灵台中因直面死亡而混乱的思绪也在此刻逐渐平复。
  许是从未经历过这般死里逃生的惊险,当他的意识回归之后,泪便止不住地从眼眶中大颗大颗地流出,也洗净了眸中污浊之血。
  仿佛也是萧照临亲手掀开了他眼中赤帘, 当他再一次看清萧照临的眉目之后, 虽辨不清萧照临此刻紧蹙的眉头及深邃的眸光究竟代表了什么, 但他本能地更将自己偎进萧照临的怀中,泪水牵连出呜咽。
  “殿下,我没有死吗?”
  萧照临任由谢不为将身上的灰尘、脏污、血渍还有泪水统统抹在他一向保持洁净的衣袍之上, 并用未被手套包裹住的半掌手心一点一点地为谢不为拭去面上的血泪, 难得出声哄慰道:
  “都哭成这样了, 还说傻话。”
  即使萧照临有意不用手套触到谢不为的脸, 但拭泪的动作间,难免会超出半掌范围, 皮革手套上的微凉与半掌手心中的温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再与滚烫的泪相和,这般明显的冷热触感之下, 让谢不为第一次清晰地察觉到——
  不知从何时起, 他与萧照临的关系已如此接近。
  从初见时, 萧照临端坐海棠花林间而他只能伏拜, 到后来, 萧照临一人孤立台榭中,他能站于其后,再到两人可以同坐一案之后, 还有上次在大报恩寺内萧照临竟亲手为他束发......
  以及今日,在他面对生死之难时,竟是萧照临及时赶到救下了他。
  难道说......萧照临其实是个面冷内热的好上司?
  谢不为压下了心中另一种更加不可能的揣测, 如此,才可以自圆其说,也可以接受现在他与萧照临之间莫名的亲近。
  但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不远处竟又响起了马蹄嗒嗒之声,另有车轮辘辘碾尘而近。
  不等他偏头去看,四周卫兵竟纷纷寻声下跪伏拜,齐声扬唱道:“见过东阳长公主。”
  而萧照临也在此时再顾不得为他拭净面上的泪水,而是将他抱起,再带着他踩蹬上马,似有扬鞭入城之意。
  在被萧照临抱着坐稳马上之后,谢不为才看见,有一辆由四匹黑色高大骏马拉着的豪华马车停挡在了他们马前。
  但萧照临显然没有将这辆马车或是说这辆马车的主人放在眼里,勒转马首就准备绕路而过。
  可在此时,一位身穿深蓝华袍头戴熠熠珠玉的美艳妇人探车帘而出,明锐的目光直锁萧照临与谢不为两人,扬唇一笑,声有久居高位的雍容之势,“本位许这谢不为走了吗?”
  一语落,尚能行动的卫兵又纷纷起身,在片刻间便将萧照临与谢不为围困在了正中间,并皆手按刀柄,作势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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