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谢不为长叹一口气,将昨夜谢楷告诉他的“催婚”消息说了出来,最后半垂下眼,哀哀叹道:“父亲要给我定亲,殿下也要娶太子妃,可不就是‘自身难保’吗?”
萧照临闻后稍俯下身,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打在了谢不为光洁的额头上,并吹得细碎额发扫眉微动,带来一阵酥麻痒意。
“那你是不愿定亲,也不愿孤娶太子妃,才一夜难安的?”
谢不为眨了眨眼,以缓解眉上酥痒,听萧照临的话,只觉有些奇怪,他昨夜难眠原因众多,但确实也有并不愿定亲的缘故,这般思考间,倒是忽略了“太子妃”相关,后有些迟疑地在萧照临的手上微微点了点头。
萧照临一愣,但旋即竟大笑出声,又更俯下身,替谢不为拂开了眉上碎发,并滑至谢不为的耳后,有意无意地抚过了谢不为的耳廓,“孤何时说要娶太子妃了?不过是他们一厢情愿白忙活罢了。”
语顿收回了手,又一指榻尾,“坐上来。”再道,“你若不愿定亲,到时孤也可以帮你。”
谢不为一听,忙坐到了榻尾,还“哐当”一声带倒了榻上的小画屏,却没影响他急着追问,“殿下如何帮我?”
萧照临将小画屏扶了起来,却是丢在了席上,如此,一榻之上,萧照临与谢不为之间便再无隔阂。
他再对着谢不为笑了笑,“到时你就知道了。”
又侧过身,与谢不为对坐,再稍倾身,两人的目光交错,有些意味深长道:“只要你不愿,有些事便不会发生。”
谢不为却没深思萧照临话中深意,只当是萧照临在向他许诺将来会帮他逃掉定亲之事,面上笑意更浓,眼中神采亦复,对着萧照临俯身稍拜,“那就先谢过殿下了。”
言讫,便起身,却不想竟一头撞在了萧照临怀里,又在正欲撤身之时,被萧照临捉住了双肩,一句戏谑之语落下,“谢便谢,为何要投怀送抱啊?”
啊?
谢不为动了两下却没挣脱萧照临的手,腹诽道,怎么就成他投怀送抱了啊!还有,你不是有洁癖吗!
但他自然不敢将这些话说出口,只尴尬笑道:“是我冒失了,并未有唐突殿下之意。”
萧照临倒再没锢着谢不为不放,而是松开了手,向后斜靠,他左耳上的珠玉耳坠随之轻磕青枝白瓷枕,发出一声清脆之响。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谢不为,“我瞧你除了道谢之外,应还有其他事吧。”
谢不为闻言忽略掉了他与萧照临相处时的异样,微微颦眉道:“正是有关大报恩寺之事。”
萧照临挑眉接道:“你既有把握止观法师会愿意离开大报恩寺,孤便会让赵克他们去编户那里搜集大报恩寺放贷钱契,如此巨额利息,于法不合,孤自能让他们免去今年编户需上缴的利息,夏税之事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语顿,再道,“那还有何事啊?”
谢不为沉吟道:“正如殿下所言,今年编户不需再向大报恩寺缴如此巨额利息,但明年呢?”
他一论政事便眼神灼灼,似有清扫一切弊病之势,“明年世家必然不会再借大报恩寺之手放贷,一个大报恩寺没了还会有下一个大报恩寺,只要世家欲借放贷敛财之心不消,便永远会有下一个大报恩寺,我们若只是一直如此被动应对,便永远来不及。”
萧照临眼眸微眯,目光锐利,“你的意思是,你可以让世家不再生出敛财之心?”
谢不为摆首,“那自然是不能的,人之逐利是为天性,我又怎能与人之天性相抗?不过,倒是可以为此天性加上一层枷锁,让他们不敢再生盘剥编户的胆子罢了。”
萧照临垂眸稍思,他大概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但略显迟疑,“可如此,世家定是不会轻易饶过这施加枷锁之人啊。”
谢不为却并不慌张,语甚有玩笑之意,“但陛下与殿下,定会让他们饶过我的对不对?”
萧照临猛然抬眸,凝视谢不为,又正身而起,虽不置可否,但道:“你想如何做?”
谢不为似胸有成竹,“大报恩寺既是替世家放贷,除了与编户签订钱契之外,定还会有账本记录与世家的钱财往来。现如今止观法师还未离开京城,他们亦不会知晓止观法师之后的打算,即使稍有戒备之心,但不会太过,恐怕还是依旧在忙碌盘剥夏收之事。我便只要在此时找到这本可以证明放贷盘剥编户行为的幕后主使是各世家的账本,再交呈陛下与殿下,陛下与殿下便可拿捏这个把柄,想来各世家也不至于再敢公然做如此既于法不合,又会触百姓众怒的行为了。”
萧照临闻后沉思许久,略有颔首,但目光之中的锐利却消解为一丝淡淡的忧虑。
“即使大报恩寺不会另生戒备,但他们必然十分重视并保密这账本,你又如何能得?”
谢不为晃了晃脑袋,眼中流光一转,“山人自有妙计,殿下信我就好。”
萧照临见谢不为如此摇头晃脑的样子倒是低低一笑,“孤自然信你。”一顿,还是略显担忧,“但此中危险定然不少。”
他又沉吟,须臾,才道:“那孤便给你派个帮手吧。”
谢不为来了兴趣,“不知殿下要赐何‘良将’给我啊?”
萧照临有样学样,同样“卖起了关子”:“确实是一良将,等你回了郡府,到时自会知晓。”
谢不为便没再追问,再与萧照临谈论起了郡府近来事务,直到见天色将晚,便起身告退。
萧照临却没如以往那般干脆应下,深邃的目光在谢不为身上停留了很久,才略一颔首,“去吧。”
谢不为便转身出殿,再随引路内侍出了东宫。
但却没乘犊车直接回府,而是让慕清连意驾车往宣阳门去——那里是宫城南门,亦是外臣出宫必经之处。
在离宣阳门大约还有一里路的地方,谢不为便教慕清连意停了车,并让他们在天色已黑时再回府,不需等他。
后独身步行往宣阳门去,且一路有所遮掩,并不引人注意。
等到了宣阳门附近时,便更是小心翼翼,在目光锁定了一辆犊车后,还特意绕了一个大圈,摸到了犊车边——正是孟府犊车。
车上竹修在看清谢不为的面容后先是一惊,再面生怒色,连客套话都不说,作势便要驱赶谢不为。
“你这人,既和太子往来密切,又为何还要巴着我们主君不放,当真是......”他语又犹豫,抿唇低声似蚊吟,“不知羞耻。”
谢不为虽没听清竹修最后说了什么,但仅闻竹修前语,便能确定,阿北所说不假。
昨日孟聿秋当真是去了城门,也看到了他与萧照临在马上相谈,甚至还很有可能误以为他是在和萧照临接吻。
但他却是丝毫不让,还振振有词道:“是怀君舅舅让我今日来此见他的。”
这句话自然是在诓竹修,实际上是他自己查到孟聿秋会每隔五日入宫进对。
而今日,便是孟聿秋入宫的日子。
竹修讶然,“怎么可能?!”
谢不为趁此机会迅速溜上了车,还毫不客气地钻入车厢,并用车帘将自己严严实实地挡住,但还不忘对着竹修轻哼道:
“等怀君舅舅来了你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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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这才是吻(加800字)
这是谢不为第一次有心思打量孟聿秋所乘犊车的内里布置。
孟府素来行事低调, 犊车装饰也十分简朴,因此反而在各府犊车中别具一格,容易辨认。
而车厢里也同样无甚装饰,唯有车窗帘内悬着一块通透的琉璃玉, 用作压帘。
不过, 倒是另有不同之处——车厢里除了有锦褥席榻之外, 还有一占据车厢小半位置的长案,现下上头正堆了半案的文册书卷,想来是孟聿秋在行路的过程中也要处理的公务。
但如此, 车厢中只好容纳一人安坐。
谢不为便凑近看了看, 这长案是紧靠右侧而摆, 但却与车壁紧密相接, 似乎是可以折起,再看车壁上凸起的两块木头, 谢不为用手摸了摸, 摸到了其中与长案厚度相似的空隙,心中便有了确定, 这应当就是折起长案后用于固定的卡扣。
谢不为本想将文册书卷搬到角落, 再将长案折起, 以备待会儿他与孟聿秋都能坐下。
可才触及文册, 他心中又生一念, 反倒是收回了手,自己窝在了角落中,但却并非正姿端坐, 而是抱膝屈坐,还将头埋在了两膝上,微微阖上了眼, 静候孟聿秋。
不多时,谢不为便听到了一阵沉稳的步履声由远及近而来。
车厢微微一震,是竹修下了车迎了上去,口中低唤“主君”。
两人的脚步停在了犊车不远之处,紧接着,便是竹修叽里咕噜开口,但因有刻意压低声音,且并非近在车边,故谢不为并不能听清竹修究竟说了什么。
不过,倒是也不难猜,无非是与孟聿秋说他到来之事,还有对他的不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