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谢不为暗叹一声,跪坐了起来,一点一点地靠近忍声哭泣的季慕青,歪头低望季慕青埋在手肘处的脸,低声软气道:
  “对不起嘛,是我说错了,你爹当然不会不要你的。”
  但季慕青不为所动,甚至隐隐的哭声更大了些。
  谢不为更是凑近了些,“京城多好啊,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都是京口那里不会有的,而且所有人都不敢得罪你,你爹送你过来是让你享福的,说明你才是你爹和你娘的心头肉。”
  季慕青哭声一顿,谢不为一喜,以为是自己的劝解有了效果,刚想再接再厉,却不想,季慕青竟闷闷反斥道:“不好!京城一点都不好!”
  谢不为一愣,旋即附和道:“是是是,是不好,没有爹和娘的地方当然都不好,但是我们也要客观一点嘛,毕竟你问其他人,都会说京城是最好的地方了。”
  季慕青竟陡然放下了手,他的双眼已是哭得有些红肿,额前的碎发也被手臂压得乱翘,唯有暗红色的抹额还算整洁,看起来就像一只可怜巴巴却又炸着毛呲着牙防备所有人的小狼崽,“即使爹和娘都在京城,京城也不好!”
  谢不为倒来了兴趣,软着声问道:“为什么呀?”
  季慕青重“哼”一声,“在京口,我可以在山林中骑马打猎,可以在随便哪条河里洗澡捉鱼,可以看着阿爹阿娘还有大哥二哥训练士兵,也可以跟士兵一起训练,晚上再一起喝酒吃肉,自由自在。”
  他似是陷入了回忆中,语速渐渐变慢,“在有胡人侵犯的时候,还可以和他们一起骑马退敌,打得他们不敢再进一步,只能丢盔弃甲地逃窜。打跑胡人的时候,就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即使是在冬天,山林里光秃秃的,河水也都结成了冰,但照在我们甲胄上的月光是最好看的。”
  他缓缓低下了头,“可阿爹说,只是月光并不好看,雪,黄河以北的雪,笼罩天地的雪,覆在我们营地里的雪,才是人间最美的场景,他和阿娘都想再去黄河的北方看一看,可怎么也过不去。”
  谢不为默然听着季慕青低声絮语,他知道季慕青说的是在京口驻扎的北府军,有平凡的训练日常,也有不时需要应对的敌袭,更有镇北将军季铎以及众多将领北伐光复故土的期望。
  季慕青盘腿而坐,目光怔怔地看着床榻一角,“虽然阿爹总说我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可我也想和他们一起打仗,想和他们一起去黄河的北方看雪,看一看洛阳是什么样子的,长安又是什么样子的。”
  他忽然语调高扬,“而不是在这临阳,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整日看着那些世家子弟是如何吃喝玩乐,看着他们又是如何肆意欺负别人。”
  他语出忿忿,“就连太子,他们都敢欺负,我讨厌他们,讨厌京城!”
  他猝然回过神来,一瞪谢不为,“也讨厌你!”
  谢不为却没再生气,反倒应声附和,“好好好,讨厌我。”
  再一笑,日光穿林透窗斑驳,洒入谢不为的眸中,眼底笑意如水轻漾,“不生气了吧。”
  季慕青看到了谢不为眼中的笑意,竟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猛然扭过了头,仍是重“哼”,“生气!”
  谢不为被季慕青这般有些幼稚的举止逗笑出声,下意识抬手抚了抚季慕青额前的乱发,像是在给小狼崽顺毛。
  “生气就生气吧,能和我好好说话就是,你要是不和我好好说话,我也不会和你好好说话,就像今天,不仅什么事都说不出来,还都会生气,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季慕青重喘着气,却莫名没有抗拒谢不为为他抚发的手,“谁要和你好好说话了!”
  谢不为却不计较,仍是笑眯眯的,声音轻软,如流水潺潺,十分悦耳,“那我和你好好说话好不好?”
  季慕青的耳廓陡然泛红,也许是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便直接背对着谢不为反身而坐。
  谢不为笑叹一声,有意逗他,“你过来一点,看着我,我就跟你说接下来我的打算。”
  季慕青轻“哼”一声,纹丝不动。
  谢不为知道季慕青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吃软不吃硬,便故意唉声叹气道:“既然你不愿意过来,那便只好我过去了?”
  季慕青仍是没有反应。
  谢不为本是跪坐床头,而季慕青是盘坐床尾,他见季慕青没有表现出抗拒之意,便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床尾挪去。
  大报恩寺厢房里所有布置之物都不算差,床榻上的褥席也十分厚实,不过终究不比世家内所用之物,还是有些板硬,谢不为这头一动,季慕青那边也会动,但季慕青还是没什么反应。
  谢不为便慢慢挪到了季慕青身边,直起了身,正准备扭头去看季慕青的脸,却不想身体陡然失去平衡,就要直直侧身栽倒在床。
  虽然应当不会很疼,但谢不为还是下意识闭上了眼。
  可预料之中的声响和疼痛都没有到来,反而是一双有力紧实的手臂稳稳接住了他。
  谢不为睁眼去看,果真看到了季慕青已然涨红的脸。
  但季慕青的语气却十分嫌弃。
  “笨死了!”
  -
  第45章 河岸漫步(小修)
  魏朝南渡伊始, 本有着严格的宵禁制度,但随着政治的稳定及经济的发展,还有世家子弟任权恣意夜游于市的行为,临阳城内的宵禁制度便成了一纸空文。
  城内夜市得以迅速勃兴, 诸如茶坊酒店、勾肆饮食, 皆不避风雨寒暑, 白昼通夜,骈阗如此。*
  而长干里便是临阳夜市中最为繁华之处,彻晓的华灯通衢接巷, 游人如织, 倒是一番升平之景。
  其中, 又以太清楼最为著名, 楼高三层,楼面上珠帘绣额, 灯火晃耀, 是为一景,很是气派, 也素来为京中权贵宴集聚乐之所。
  此楼又矗在秦淮河边, 另有雅间延在水面之上, 烛光楼影在水中摇曳, 与不远处的悬灯画舫相呼应。
  过望之月皎皎, 月影亦投在秦淮河面之上,但又不时为经过的画舫轻浪涟漪涌碎,恍惚一眼, 倒可称水中有无数个小月亮。
  再等画舫远去,水面初平,望月重圆, 那皓白月影中,竟显出了恍如月中仙的绝美身姿。
  ——那人一身绫罗红袍,玉冠半束,斜倚窗棂,任河上清风吹撩起他肩上青丝,宽袖亦盈风,飘飘然若仙,自有冯虚御风之感。
  顺着那清风看去,此人正是谢不为。
  谢不为与季慕青连着五日皆销金于太清楼,不过,为防止撞见世家熟人,便只在雅间内待着,约莫到了一更之时,再会乘车返回大报恩寺。
  不过,今夜倒有些不同。
  前几日谢不为与季慕青不过是在雅间内随意饮食,虚耗时间,待到一更时便会离去。
  但今夜,直到一更已过,谢不为都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是招来了楼中堂倌,吩咐了两句,不多时,便有侍人呈酒而入,还有歌女怀抱琵琶来到了雅间内的珠帘之外。
  珠帘后,本半躺竹榻上百无聊赖的季慕青顿生不解,起身走到了坐在宴案前,正提壶斟酒的谢不为的身边,讶然问道:“你要酒来作甚?”
  又隔着珠帘瞥了眼跪在门边等候吩咐的歌女,语有古怪,“还有,好端端的,召歌女来又想做什么?”
  谢不为将壶中之酒倒满了五六个白瓷螺杯,也没有急着回答季慕青之问,反倒笑吟吟地看向了门边的歌女,“近来些。”
  那歌女抱紧了怀中琵琶,莲步轻移来到了珠帘之前,欠了欠身,谨慎地向谢不为与季慕青道:“奴家问两位公子安。”倒是声如莺啼。
  季慕青一听,忙皱紧双眉,连连后退,像是避之不及的样子,但谢不为却温声应下,执起了案边一柄轻羽扇,微微朝内摇了摇,作细闻状,“姑娘身上的脂粉香倒是不错。”
  此句意甚轻佻,但谢不为说来却是诚恳,并无撩拨之意,反倒像专心品评某种香味。
  虽隔着珠帘,但那歌女悄抬眸之时还是能隐约瞧见帘后谢不为的风姿,再闻谢不为此语,霎时耳热,只垂首更低,糯糯回道:
  “多谢公子谬赞,不过粗鄙之香罢了,不敢有污公子雅闻。”
  谢不为羽扇未停,螺杯中的酒香便随之散溢弥漫,“香是好香,可惜用得少了些。”
  又转首对季慕青道,“给这位姑娘一粒银珠。”
  却不想,季慕青误会了谢不为的意思,以为谢不为竟学着那些世家子弟想狎玩什么歌女舞姬,心头顿生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并不给谢不为好脸色看,只轻嗤一声,扭过头去不看谢不为。
  谢不为无法,此次出来除了向萧照临借了十镒金千贯钱外,还要了些细碎银钱以作日用,但他为图潇洒,便将钱都放在了季慕青身上。
  是故,若是季慕青不配合,他当真是身无分文,便只好撑案而起,走到了坐在窗边榻上的季慕青身边,俯身靠近了季慕青的耳朵,低声道: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