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虽真没有喝完两坛酒,但谢不为与小王典座喝得都不少。
  谢不为摆了摆手,又双臂搭在了窗沿上,目视秦淮河上画舫灯火,悠悠一叹,“没醉呢。”
  季慕青刚松了一口气。
  “但待会儿就说不定了。”谢不为轻笑一声。
  季慕青一口气被打断,更是凑近谢不为,拧眉更紧,额上的暗红抹额都因此稍动,“什么意思?”
  谢不为痴痴笑道:“我这人啊,酒量还行,但是消化不太好,酒喝的多了,聚在肚子里,过一段时间酒意就上来了,然后,就会醉啊。”
  季慕青大概听懂了谢不为的意思,默了一瞬,再道:“那我去给你拿点醒酒汤来?”
  谢不为昂首望着此时天上比之前几日已有缺损的月亮,只觉得心中也缺损了一块,隐痛忽现,唇边的笑容渐渐淡下,嘟囔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妈妈,你也在看着月亮吗?”
  季慕青拧眉未展,他稍忖过后理解了谢不为此句之意,但谢不为的母亲就在这临阳城中,谢不为为何会有思念。
  他便试探性地问道:“你是在想你阿娘了吗?”
  谢不为重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再收回了眼,在季慕青还没反应过来时,侧脸斜靠在自己的手臂上,融融灯火使得他的双眸更加明亮,但不住扑簌的长睫却显出了几分迷离,“阿青,你不想你阿娘吗?”
  季慕青一怔,眼中忽生酸涩,赶忙学着谢不为适才之举,也同样仰首望月,却没应答。
  谢不为再是一叹,“我知道,你肯定很想你的阿娘,还有你的阿爹、大哥、二哥。”
  他也跟着季慕青的目光,再举头望月,“但是啊,虽然京口临阳相距很远,只要你和他们还沐浴着同样的月光,这便不算远。”
  他突有一顿,声音渐低,语调也迟缓,“可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看到的月亮和她看到的,是不是一样的。”
  到最后,已似梦中呢喃。
  季慕青并未听清谢不为后面一句话,但是能觉出谢不为声音中的郁郁,他便低下头来,略有关切,“你......是醉了吗?”
  却不想,谢不为竟立马直了身,张大了双眼看着季慕青,“我没醉!”
  季慕青暗叹一声,这便是醉了,正想去给谢不为拿一碗醒酒汤来,但才站起,却被谢不为陡然抓住了手。
  不知为何,即使喝了这么多的酒,谢不为的手心却有些微凉,凉得他甚至身体一颤,下意识握紧了谢不为的手。
  谢不为仰着头看他,却已是眼帘半垂,长睫微颤,窗外河岸的灯火斜斜照入,在谢不为的眼下留下了淡淡阴影,看上去竟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
  “阿青,你带我下去走走吧。”
  季慕青从没见过这般的谢不为,一时竟怔住了,直到谢不为催促地晃了晃他的手,又似撒娇,“好阿青,我想下去走走,你带我去好不好。”
  季慕青便不再多想,也似在遮掩什么,赶忙俯身双手搀起了谢不为,让谢不为半靠在自己肩上,护着谢不为下了太清楼,来到了秦淮河岸。
  傍晚的河岸是最为热闹的,渔人船夫,货郎小贩,往来不绝。
  但在夜里,秦淮河岸便恢复了安宁,除了酒楼上不时传来的笑语之声,便唯剩河水流动的轻微哗哗之声。
  季慕青只带着谢不为在河岸边无目的地漫走,河风轻拂他们的头发,带来了几分凉意。
  起初,谢不为还能靠在季慕青的肩头自己慢慢走动,但逐渐的,谢不为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往下坠,季慕青如此捞了谢不为几回,便有些不耐或是担忧,“我带你回去吧。”
  谢不为意识已然朦胧,但还是下意识一口回绝,拽紧了季慕青的衣袖,撅起了嘴,“不!我就是要走!”
  季慕青只觉谢不为现在只有五六岁,真是一点道理不讲,在再一次提起了谢不为往下滑的身体之后,不耐地问道:“你站都站不住,怎么走?”
  谢不为闻言“嗯”了许久,双眸已然半阖,像是说不出话来了。
  季慕青便准备拎着谢不为回去,但在此时,谢不为竟忽然一下子站直了身,将头搭在了他的肩上,全身的重量也都向他倾靠,歪头对着他的耳垂,吐气之中散发着淡淡酒香,“那你就背我走嘛!”
  季慕青还没来得及反应,谢不为便已贴着他的身体,攥着他的衣领,绕到了他身后,就要往他背上跳。
  季慕青被谢不为这般撞了几下,这才回过神来,反手按住了谢不为还在尝试跳到他背上的动作,语气颇为不耐。
  “我真是服了你了,既然知道自己醉了便走不了路,还要下来走走,你是故意折腾我的吧?”
  但话虽这么说着,却慢慢弯了身子,将谢不为背到了他的背上。
  谢不为只感一阵凌空,便牢牢环住了季慕青的肩颈,歪头痴痴笑了起来。
  季慕青没管谢不为的痴笑,在确定稳当之后,才偏过头对着谢不为,语气颇有些不自在,“咳,往前走吗?”
  河岸前方灯火暗淡,但天上的月光却如倾下银沙般为他们的前路添上了淡淡的光彩。
  谢不为反应了很久,更是贴近了季慕青的脖子,不住地点头。
  两人鬓边的发丝由此纠缠,像是有羽毛不断轻扫季慕青的脖颈和脸颊,带来了轻微的痒意,且在夜色的遮掩下,也已红了一片。
  季慕青瞬时一紧手中的动作,沉着声道:“别再动了。”
  他不说这句还好,一说,反倒激起了谢不为的“叛逆”,竟开始在季慕青背上晃来晃去,脸颊也在季慕青的脖颈处蹭来蹭去,“我就要动!”
  季慕青躲了几下没躲开,又按不住谢不为晃动的身体,顿时略有低声威胁道:“再动我就丢你下去!”
  谢不为虽已完全醉了,但还是十分知晓“审时度势”,连忙乖巧地停下了动作,不过,嘴上却没停歇,低声嘟囔着:“你好凶。”
  季慕青佯装冷“哼”,“知道我凶还让我背你?也不怕我把你扔进河里?”
  但手上却更紧紧托住了谢不为的身体。
  谢不为一顿,再突然对着季慕青的耳朵,连“哼”好多下,“哼哼哼,你就知道哼!不就是哼嘛,谁不会啊!”
  季慕青刚想下意识重“哼”,但却及时止住,切了切牙,“我不跟醉鬼计较,明天等你醒了,我再跟你算账。”
  谢不为却对季慕青的这句威胁“视若无睹”,更是搂紧了季慕青的脖子,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再然后,竟是睡了过去。
  季慕青感受到了谢不为逐渐平缓的呼吸,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的脚步一顿,但须臾,还是继续走了下去。
  河岸灯火渐息,
  但天上的月光却一直浅浅照亮他们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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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账本所在
  翌日, 在从太清楼回大报恩寺的车上,谢不为硬生生受了一路季慕青冰刀似的目光,终得彻底清醒,将昨夜之事忆起个七八来。
  自然, 也就想起了他是如何央求季慕青陪着他散步, 又如何缠着季慕青背他, 倒像是他与季慕青的年纪反了过来,顿时略生羞赧。
  不过,季慕青除了冷脸瞪了他一路外, 竟也未曾说些什么, 谢不为便乐得装傻, 只当昨夜缠着季慕青背他的人不是自己。
  后几日, 谢不为还是如之前那般往静堂去,向小王典座讨学樗蒲技艺, 直到总共学了七日之后, 小王典座都不□□露出不耐之色,谢不为才显出几分对樗蒲技艺的掌握, 便不再去静堂。
  而是在第二天, 就显得十分迫不及待地带着季慕青往临阳城中最大的赌坊去。
  这般在赌坊外停了三日的犊车, 在四月二十七日的下午, 谢不为又邀着小王典座同去太清楼。
  两人饮酒正酣之时, 谢不为突然放下了手中酒杯,垂首唉声道:
  “此番虽已与京中世家公子玩得正来,但也不是全然顺了心意。”
  他这样说, 小王典座便也不好再一人独饮,而是敛了面上的喜色,拿起了手腕上的佛珠, 装模作样转了两颗,问道:
  “不知言施主又遇到了什么劫难?”
  谢不为见小王典座自愿上钩,心中暗喜,但面上却连叹三声,再显得几分犹豫,终是低声与小王典座道:“说来不免羞惭,我虽在大师的相助之下得了与那几位公子的结交机会,但这樗蒲......”
  再叹,“实在开销太大,竟让我有些囊中羞涩。”
  小王典座自是知晓京中公子赌博花费,十贯百贯都算是小数目,玩得尽兴了,上千贯的赌局也并不少见,但他也不问谢不为究竟用了多少钱,只应道:
  “此中技艺,自是有往有来,怎会让言施主如此破费?”
  谢不为一脸愁容,“有了大师倾囊相授,本自该是有往有来,但这其中却有无关技艺之事。”
  一顿,愁色更甚,“我等既有求于人,又岂敢有来?不过是显露技艺之后,还得不做声色地还回去罢了,这般一来二去,自是输多赢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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