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突然,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缓缓开口,但,起初的声音低沉,似是自言自语,教谢不为无法听清。
  谢不为便只听清了萧照临抬眸对他说的后半句,语意郑重,“卿卿,现在还不到时候,我们,还是先只做君臣吧,其他的,等日后......再说。”
  谢不为案下纠缠的手也忽有一顿,他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像是之前对他围追堵截、步步紧逼的猎人,在即将将他捕获之时,却突然心回意转,亲手撤下了已经将他紧紧缠住的大网,再告诉他,你自由了。
  但他不觉得萧照临对他的心意是假,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多天都在思考,到底该如何拒绝萧照临的喜欢。
  许是他面上诧异之色太过明显,让萧照临也开始有些慌乱。
  放下了手中白玉杯,大步来到了他的身前,并于他案前单膝蹲下,再抬起了他的手臂,从宽袖中取出了什么,垂首系在了他的手臂上。
  谢不为也同样垂眸去看,是一条由青、赤、白、黑、黄五色的彩丝做的,上面还绣有日月星辰图案的丝绦。
  “这是辟兵缯,也叫长命缕。”
  萧照临适时为他解了惑,在确定五彩丝绦已是牢牢系在了他的手臂上之后,才站起了身,但却没有回座,而是垂首凝目他,眼眸中蕴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卿卿。”萧照临又如此唤了他一声,他只觉得萧照临好似是正对着他的耳朵在说话,不然,怎会如此酥痒。
  “你一定会,长命百岁。”
  直到谢不为又梦游般地回了偏殿,他还是不明白,今日萧照临究竟为何主动与他疏远......哦不,也不是疏远,而更像是刻意地要与他在名义上保持距离。
  还有,为何这些天来,萧照临会显得如此寂寥又落寞。
  但,这些疑问并没有困扰他很久,在第二日,他便知晓了答案。
  翌日,是萧照临亲自来到了偏殿寻他,无人随身侍候,也没有张叔跟随在旁。
  更反常的是,萧照临素来喜着玄金色的华贵长袍,再束金玉冠,威仪尽显,有着居高临下的孤傲之感。
  可今日,却穿着纯白色的衣袍,布料也很是粗糙,并非是丝绸锦绣,只像是寒门文人的打扮,且也未戴金玉冠,而是仅用一条纯黑色的布条束发,便更是朴素。
  虽仍不减其身与生俱来的高贵气度,但终究是低调许多,另外,那种寂寥、落寞之感,也愈发浓厚。
  萧照临显然是一夜未睡,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在见到他时,冷沉的面上才勉强扯出个笑,“随我去一个地方吧。”
  谢不为虽有犹疑,但还是跟随而去。
  萧照临领着他直往崇平陵而去,谢不为本以为萧照临是要去祭拜孝穆袁皇后,可萧照临却只在孝穆祠庙前遥遥一拜,便继续往更深处走去。
  更深处两面皆是荒山,树木蓊郁,小径也被草没,一看便鲜有人至。
  但萧照临却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回身牵住了谢不为的手,再一路为谢不为拨开了挡在身前的草木。
  今日虽是晴天,但因着昨天的那场大雨,草木之上多少都蓄着未干的雨水,如此一路穿林而行,衣裳不免会被沾湿。
  谢不为几乎是被萧照临护在了怀里前行,除了衣角有湿外,便十分整洁。
  但萧照临不仅全身衣袍半湿沾叶挂枝,就连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也有些凌乱。
  如此,倒显得狼狈,而萧照临身上的寂寥、落寞之意,也浓得几乎快要凝成阴云化出,再笼罩其身。
  不知行了多久,终于,眼前略微有些开阔,一片残垣断墙映入了眼帘。
  萧照临在此断墙前停下了脚步,默然伫立许久。
  而谢不为不免好奇地朝四周看去,发现此地正在群山包围之中,两旁遍有他叫不出名字的参天高树,枝干直入云霄,绿叶挂在树梢上,风过便“哗哗”作响,看起来也有些摇摇欲坠。
  再看脚下,倒也不是方才小径上的泥土,而是专门修葺过的白玉砖石。
  但却有许多都已残碎,并被茸茸浅草覆盖了大半,更是透露着荒凉,让人难以想到此处之前究竟是何模样。
  萧照临突然走近了那断墙,又是凝望,似是想越过这道墙看见里头的光景,也似在默然怀念着什么。
  又是良久,萧照临才记起掸去身上的细小枝叶,又仔细正了正衣袍发带,对着墙内正身跪拜了下来,再伏身叩首,额头抵在了残碎的白玉砖石上,须臾,才继续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礼毕,他仍是没有站起,而是仰首眺望着断墙之上的青空,突然开口轻声喃喃:“阿娘,我来看你了。”
  静立一旁的谢不为本有猜测,但随着萧照临这句话,才彻底明白过来,墙内应当是萧照临的生母——死后被追封为贵妃的“袁”氏。
  可此地此景,却并不能让人联想到半分国朝贵妃死后的尊荣。
  萧照临在语后,又跪了半晌,终是站起了身,走到了谢不为身边,目光虽落在了谢不为的眉眼处,却是空洞、飘散的。
  “今日,是我母亲的忌日。”萧照临像是在叹息,“可我却鲜少能来祭拜她。”
  谢不为轻轻“嗯”了一声,他知道,此时,萧照临并不需要他的应答,只需要他的倾听。
  萧照临眼尾突然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但眸中却无水光,像是早就习惯了如此忍住泪,才可做到让旁人很难看出他的心伤。
  “她死在了端午的第二日,被追封为贵妃,理应风光大葬,却因庾氏说......五月是恶月,不可大行忌讳之事,便草草埋在了此处,就连祭奠之仪都不曾有。”
  萧照临语调是平静的,冷淡的,像是在叙说他道听而来的有关旁人的传言。
  谢不为知道,不会有人天生就能如此淡然地叙说出最心伤的往事。
  但他也不敢猜测,萧照临究竟经历过怎样的事情,才能在此时此地此景此状,都显得如此——滴水不漏。
  “他们也不许我在宫中祭拜她。”
  萧照临唇角竟有微扬,像是在说一个笑话,但眼底却更为空散,没有任何的焦距,“母后在时,我还可以偷偷地跟随母后为她烧些青烟,但在母后走后,就连这些,我都做不到了。”
  萧照临猛然闭上了眼,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谢不为明白,萧照临这是在压抑自己不愿为人所知的情绪。
  但只片刻之后,萧照临复睁开了眼,眼中仍是没有泪,“那一年,我十二岁,很是思念她,便让人在东宫僻静之处为她布置了祭礼,可......”
  他笑了出来,却比哭声还要令人感到悲怆,“庾氏却说,我是在东宫之中行巫蛊之事,意图诅咒皇帝。”
  “荒谬,实在是荒谬。”萧照临叠声连笑,语意甚嘲,“孤乃储君,何需行巫蛊而登大位?”
  萧照临陡然停顿,仰首望着高树上的“哗哗”不停的木叶,“但,他们却查也不查,便要将我问罪。”
  他又缓缓垂下了眼,叫谢不为再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还是袁大家和袁司徒力保,他们才将我从......诫堂中放了出来。”
  诫堂乃是魏朝处置犯了罪的皇亲宗室之处,但自南渡以来八十多年,几乎不曾动用过。
  谢不为不敢揣测,对萧照临来说,堂堂储君被十分荒唐地污蔑到不能自白,还被关入诫堂之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奇耻大辱。
  萧照临突然转回身,再一次望向了那片断墙,“我永远忘不了,袁大家将我从诫堂内接出来后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只自不量力的蝼蚁,她对我说,‘既然没有能力,就不要奢求自己不该拥有的东西。’”
  “在那之前,我其实怨过我的母亲,为什么要离开我,明明母后一定会保护我们。”
  他再笑,已是自嘲,“但在母后逝去后,在那件事后,我才明白她的苦心。”
  “也许......”萧照临忽然语滞,许久之后,才轻轻一叹,又为风掠木叶之声掩盖,“我也是她不该拥有的东西吧。”
  谢不为知晓萧照临的意思,世家是决不能容忍萧照临生母的出身,便也很难容忍萧照临占据了储君之位这件事。
  如果萧照临不能成为袁皇后的孩子,当真可以平安长大吗?如果没有汝南袁氏,萧照临又当真能如现在这般,起码还有为自己争取的资本吗?
  蓦然,一个念头从谢不为脑中倏忽闪过。
  难道说,昨夜,萧照临突然要与他保持名义上的距离——
  是想,保护他吗?
  但不等他再细想此中他才初初触探到的权力斗争,萧照临又已走到他面前,为他拿下了头发上的一片落叶,语调轻且缓,就像是方才他的倾诉不曾发生过一样。
  “我们回去吧。”
  谢不为便也暂时敛去了脑中纷乱的思绪,对着萧照临浅浅一笑,“好。”
  又是一路无言,萧照临与他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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