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在他临出凌霄宫之时,与上次不同,国师竟有相送之意,而雪豹则是略显不安地在他身边打转。
就在他准备拜别国师的那一刻,国师竟突然向他靠近,直到两人之间只隔有一拳距离才停下。
国师身上的冷意扑面,谢不为顿时愣在了原地。
这几日来,他与国师一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从未如此靠近过。
可不等他从怔愣中彻底回神,他额头一凉,国师淡蓝色的眼眸则完全占据了他的视线——
国师竟是在与他额头相抵!
下一刻,眼前忽有一道白光闪过,瞬又消失不见。
待他再一眨眼,国师已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似有所感,抬手摸了摸额头,可却又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正当他准备开口询问之时,白雾骤起,眼前倏忽已变了模样,再不见国师的身影,就连雪豹也没了踪迹。
谢不为抬眸愣愣地站在原地,心底莫名有些怅然若失,只觉这几日来的种种,不过南柯一梦罢了。
终究,不是真的。
*
临往豫州的前夜,谢不为的院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谢席玉。
谢不为支手撑额,敛眸看着地上形单影只的影子,冷声道:
“你若是想来劝我不要去豫州,那现在就可以走了。”
此话一落,谢席玉当真没有言语——
想必是被他说中了。
他心中冷笑,无怪乎他会猜得这样准,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谢席玉几乎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阻止他所做的决定。
可他又略有生疑,但平心而论,谢席玉对他的阻止好像也就只是停留在言语层面,他并未感觉到谢席玉当真做了什么来阻挠他。
还是说,谢席玉其实暗里已经做了,只是他还不曾察觉到。
窗外有穿廊的风声,室内静谧许久。
忽然,像是有人在叹息,他心下一怔,竟觉得这声淡淡叹息似乎......来自谢席玉。
他便略略抬起眸,目光带着几分寒意落在了谢席玉身上。
可第一眼,心下便又有一颤,是因这一瞬,他竟与谢席玉那双琉璃目相对。
而其中,澄澈未明,反而聚有一片黯淡阴云,虽刹那就不见,却给人带来了浓重的疲惫之感。
疲惫?谢不为有些怀疑自己的感官。
他便下意识错开了眼,转而看向窗外林梢,试图寻找月亮的踪迹。
但也是将将好,月亮落在了林梢宽叶之后,他便只能看到落了满树的清浅月光,而不见月。
他心中无端地烦躁起来,便想唤慕清连意将谢席玉轰走,但不及他开口,谢席玉已转身离去。
在经窗前廊时,行风飒飒,探入长廊的林梢宽叶随之摇晃。
谢不为才终于看到了月亮。
翌日清晨,天还不及大亮之时,他便要与季慕青还有朝廷调派的五百人军队前往豫州。
军队早已严阵,只待城门大开。
等到天际弯月淡影彻底消失之时,守城卫兵才遵时开城门。
谢不为本是随行文官,应当乘马车而去,但他觉马车终究不比骑马来得方便,会拖累行军速度,便也决定骑马前往豫州。
此次是为疾行国事,而非私人行程,按律来说不得有人相送,但谢不为在驾出城门的那一刻,还是回头望了一眼已经洞开的城门。
不过,却是空荡荡的,并未有任何其他人的身影。
他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感受,但也无暇多忖,只微皱了眉,便又立刻跟上了季慕青的马。
但他不知的是,在行军远离城门之时,城门后左右,同样有一车与一马离开。
只有晨间喈喈的早雀儿,曾瞧见了那两道墨绿与玄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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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弋阳异状(二更)
一只雀鸟才于林梢上启喙啾啾, 旋即便被聒聒噪噪的蝉鸣声淹没。
但很快,道上尘沙滚滚,路边蝉鸣四散,马蹄声踏踏如雷。
烈日之下, 烟尘遮目, 守城卫兵寻声而眺, 只能朦胧瞧见汹涌而来的大队人马前,那两道艳色的身影。
尤其那一抹红影,像极了一团火、一簇花绽绽点缀在滚滚黄沙之中, 使得正处炎日酷暑之下热躁不堪的卫兵都为之眼前一亮、耳目一清。
卫兵们忙左右四顾, 焦急传言, “快去通报大人, 朝廷援兵到了!”
而卫兵首领也赶忙出城相迎。
驾马行军停在了城门半里外,卫兵首领近而伏拜, “末将拜见季将军、谢大人。”
来者, 自是领着五百人军队赶赴豫州弋阳郡的谢不为与季慕青。
这一程两人携军朝登紫陌,暮践红尘, 跋山涉水, 风尘满裳, 如此, 便才赶在了十日内达到了弋阳郡。
而此时, 人间已彻底换了时节,仲夏时还残存的些许春意终是彻底远去,三伏来煎天地。
谢不为与季慕青端坐马上, 两人相顾,谢不为先行颔首,季慕青似有些不情愿, 但也无法,只得转而看向了马前卫兵,声音有些低哑,却仍不失其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勃勃朝气,“不必多礼。”
卫兵应声而起,引着谢不为与季慕青还有五百人军队入了城。
军队驻扎城郊郡府军营,而谢不为与季慕青则跟随卫兵直往弋阳郡府而去。
在郡府之外,也早有弋阳太守在门前等候。
其实按律来说,弋阳太守官秩高于谢不为与季慕青,并不需出府相迎,但在魏朝的实际情况中,世家门第高于朝堂品级,谢不为与季慕青不仅皆出身世家,还都是不一般的世家。
陈郡谢氏乃有豫州之主之称,而高平季氏又掌大半北府,这弋阳太守自然不敢怠慢。
在迎两人入府之后,本有接风宴,但谢不为与季慕青皆拒之,两人草草在郡府中洗漱更衣之后,便来到郡府正堂与弋阳太守了解弋阳郡山匪情况。
这弋阳郡位于临阳西北,郡内多低山丘陵河流,自古以来便是利于割据之地。
而豫州又镇在历阳郡,对弋阳难免管控不够,弋阳地方便以当地三大世家——太原祝氏、南海韩氏及中山宋氏——为首。
三大世家在弋阳多建邬堡,即割地建邬,四周围以高墙,前后有望楼或是鼓楼,四角还有角楼用作防御瞭望,往往大如一城,是一种兼具防御军事作用和经济生产作用的世家住宅形式。
当地便有人玩笑称,此非豪门也,而乃三国矣。
虽是玩笑,但也足以可见三大世家在弋阳的势力以及,关系。
——此三家并非和善相处,而是多为利而争,有时还有武/装冲突,道一句视彼此为仇雠并不为过。
而也是因此,才给了弋阳郡山匪生存和喘息的空间。
此山匪行事颇为独特,只劫掠世家,而并不危及百姓,故对于郡府来说,确实称不上凶恶。
但三大世家自是忍受不了,可又都不愿出力剿匪,生怕自己势力有损,让另外两家趁虚瓜分。
此番僵持之下,弋阳郡山匪规模便越来越大,世家转而要求官署出兵剿匪。
可魏朝地方军力实在薄弱,甚至不及寻常世家的府兵,又如何能拿山匪奈何?
弋阳太守便将此事上告豫州刺史谢晋,而谢晋也知他不能干涉弋阳当地世家之间的平衡关系,便干脆上书朝廷,让朝廷派兵,再连同弋阳郡兵一同剿匪。
但谢晋上书内容有些含糊,并未讲明弋阳郡三大世家及山匪关系,倒是让刚刚知晓此中内情的谢不为与季慕青都略生别意。
两人回房之后,虽皆有奔波一路的疲乏,但都默契地并未即刻入睡。
季慕青与谢不为隔案而坐之后,先是借着房内的烛火略略打量了谢不为的脸色,觉出白日红晕乃只是天气炎热所致,而非谢不为本身气色,便蹙了蹙眉,语带担忧,“你还好吗?可要我去寻个府医来给你瞧瞧?”
这些天来,谢不为不仅一直随军劳行,且心中一直有所挂念,为京中,也为弋阳。
而他本就身子孱虚,如此一路下来,即使旧疾已愈,也难免内里亏空。
可他仍是想先与季慕青商议弋阳山匪之事,便只摆首道:“无妨,先说说你的看法吧。”
季慕青剑眉聚山,自从上次与谢不为共同经历大报恩寺之事后,他便明白,谢不为不仅肯做实事,而且颇为执拗,甚至可以为此不顾虑自己的身体。
是故,若是想让谢不为听劝问医或是休憩,最好还是先顺了谢不为的意。
他便直述自己的看法,“朝报只说这山匪虽不凶恶,却极其难缠,扰得官署与百姓不歇,才请朝廷派兵增援,以期一举剿清匪祸。可就方才弋阳太守所说,这山匪根本不扰官署与百姓,只是对这弋阳的三世家多有不利。”
他又不自觉轻嗤,“况且,这三世家的邬堡部曲恐怕早已足够剿灭山匪,不过又是为一己之利,不肯出手罢了。”
谢不为也表赞同,他本以为只是单纯的剿匪之事,没想到,其中又牵连出了当地世家间的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