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在几个翻身之后,谢不为终是忍不住了,侧身对外,朝床下轻声唤道:“阿青,你睡了吗?”
  “嗯,怎么了。”季慕青很快出声回应,但声音却格外沙哑,应当是已经入了睡,却被谢不为这一声还不及窗外蝉鸣动静来得大的声音唤醒。
  谢不为自然也听了出来,不免有些愧疚,支支吾吾了片刻,才道:“这里太热了,我睡不着。”
  弋阳郡府条件自然不及京中世家优渥,即使弋阳太守给他和季慕青安排的房间已在郡府中最为清幽之处,窗外还有竹林小池以消夏暑,可在这三伏天里,仍是无甚作用。
  季慕青闻后并未应声,而是起了身,走到了窗前,将本是半开的直棂窗完全支起,再回到床沿边,也未躺下,只这么站着,微微俯下身,“好些了吗?”
  夜风自然大了些,可仍是杯水车薪,谢不为感觉自己浑身热得都快烧了起来。
  其实他从前也不会这么娇气,甚至也不算怕热,但也许是这般行程奔波劳累之后,加之身体本就孱虚,感官也就愈发敏锐而耐不住暑。
  他没作声,季慕青也懂了谢不为的意思,略忖过后,沉默地走出了房间,再回来时,手中已多了一把蒲葵扇,再坐到床沿,一声不吭地开始为谢不为扇风。
  谢不为即刻明白,季慕青方才出去应当是找了郡府中的下人要了扇子。
  这般自然凉爽许多,可谢不为却不好安心接受,便抬手按住了季慕青摇扇的手腕,语调颇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你去睡吧。”
  可他这一动作,却像是将季慕青烫到了一般,令季慕青浑身再是一颤,又连忙抽出了手,但手上仍是继续为谢不为扇着风,言语有些断续,“我不累,你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去睡。”
  谢不为自然还是不肯接受,便又推辞了一句,“我怎么好意思劳累你。”
  却不料,这句话倒是让季慕青找回了之前与谢不为“斗嘴”的感觉,声音也比刚刚自在多了,自有少年玩笑意气,“要是你再睡不着,才真的是劳累我。”
  谢不为虽听出了季慕青话中的玩笑之意,但也知这句话确实是事实,再有几息犹豫之后,便也笑了笑,“好,那就劳烦阿青了。”
  说罢,也就不再扭捏,而是直接阖上了眼。
  他能感觉到季慕青身上灼热的体温,却也不觉燥热,甚至还有几分安心,而且更多还是一下一下摇扇送来的凉风,为他驱散了室内的闷热。
  没过多久,不知不觉中,谢不为便渐渐睡去,且是一夜好眠。
  等到窗外莺啼蝉鸣声躁,谢不为才悠悠转醒,意识回笼的那刻,他忙扭头看向床榻下,却没看见季慕青的身影,甚至那席锦被都已被叠好放在了床尾。
  虽知晓季慕青自然不会有事,但他心下还是一慌,大声喊道:“阿青,你在哪里?”
  随着他这声落,“嘭”的一下,房门被半撞开来。
  谢不为寻声看去,见季慕青竟是赤/裸着上半身——
  阳光透过竹林间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季慕青坚实的胸膛和肌肉线条分明的臂膀上。大颗大颗的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沿着颈部流淌,流到了块垒分明的腹肌上,再往下,最终消失在了腰上黑色的束带间。
  而他的肌肉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有力,每一块都像是精心雕琢而成,散发着勃勃生机与青春朝气,令谢不为在怔愣的同时,竟也有些面热。
  他忙收回了眼,只觉得蝉鸣是响在了他的耳边,“嗡嗡”的,让他思绪顿时错乱,言语更是磕磕绊绊,“你......去哪里了?”
  他能感觉到季慕青在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近,而他却在不自觉地往床内瑟缩。
  “我去晨练了,见你睡得香,就没有叫你。”季慕青停在床尾处,拿起了木架上的巾帕,浸在了铜盆中,沥水之后,便开始擦拭自己脸上身上的汗。
  谢不为只瞥了一眼,面上便更是灼热,分明他与季慕青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可他却好似能感受到季慕青身上晨练过后正散发的阵阵热气,一时也没有说话。
  季慕青在擦净汗水过后,见谢不为脸上红得厉害,第一反应谢不为是不是生病了,连忙走到谢不为身边,探手试了试谢不为额头上的温度,但又确定不了,只拧眉问道: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不为一怔,顿时明白季慕青这是瞧见了他的窘态,更是浑身都不自在,耳边嘤嘤嗡嗡的,还是没有回话。
  季慕青便坐了下来,想探身去看谢不为,却被谢不为抬臂挡住,是在以宽袖遮掩他脸上的红晕,也是在遮掩季慕青赤/裸的白皙胸膛,且脑中还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想法——
  怎么打着赤膊晨练,也不见黑呢?
  但他自然不敢将这话说出来,只故作玩笑地打趣季慕青,“你都不是小孩子了,还不把你的衣服穿上,这里也没有花草蜂蝶让你招惹呀。”
  季慕青也是一愣,顿也好似明白了谢不为面红的原因,旋即站起了身。
  谢不为在听到一阵簌簌响动过后,怦怦直跳的心随之缓了下来,面颊上的灼热也消褪不少。
  之后,两人都有些诡异地少言,直到军中长随前来通传,两人皆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谢大人,二位谢将军已到了郡府,正在前厅处呢。”
  长随口中的二位谢将军说的就是谢不为的两位堂兄——谢瑜和谢璨。
  之所以称他们为将军,是因为魏朝主政一方的地方官多会有将军衔,是为军/政一体。
  就比如谢晋在担任豫州刺史的同时,也是朝廷亲封的镇西将军,谢宁则是安西将军,而他这两位堂兄也都有将军衔——谢瑜是四品西中郎将,谢璨是五品宣威将军。
  不过,相对于谢晋与谢宁主政一方是有少量军权在握的情况,谢瑜和谢璨的将军衔则完全是高级武官的闲职,若非有朝廷差遣,即使身在军营,也不能调用一兵一卒。
  谢不为和季慕青来到前厅后,一眼便看到了正被郡府官员簇拥着的谢瑜和谢璨。
  其实,谢晋与谢宁两家并不经常返京,原主也没有见过谢瑜和谢璨,但这两人的气质在人群中实在是过于出挑,才让谢不为一眼便能确认。
  而谢瑜和谢璨也在听见动静后朝谢不为和季慕青看来,谢不为这才得以看清两人的样貌。
  陈郡谢氏当真是惯出俊朗公子,他这两位堂兄不仅仅是气度不凡,样貌更是不俗,两人皆只着单调乌衣,却丝毫不减他们面上的俊美。
  不过,其中一人面上威严更多,眉梢嘴角皆沉,而另一人则恰好相反,眉眼弯弯,唇角上扬,甚至有些轻佻之感。
  谢不为在回想谢翊对他的交代之后,心中便有了判断,这看起来严肃一点的应是谢晋的长子,谢家大郎谢瑜,而这略显轻佻的,便是谢晋的次子,谢家二郎谢璨。
  谢瑜只是轻轻扫过了谢不为一眼,便侧首嘱咐郡府官员退下,另让随行而来的士兵守在了前厅左右。
  而谢璨在看到了谢不为之后,单眉一挑,主动走近了谢不为,嗓音也果真如谢不为所料的那般无比清朗,“是六郎吗?”
  谢不为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见礼,可谢璨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不由得震在了原地。
  “看起来也不像是家奴养大的嘛,从前传言竟也做不得真。”
  而这句话不仅让谢不为愣住了,就连季慕青也立刻皱起了眉,便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谢不为止住。
  他转而自己回应谢璨,微微扬起下颌,眉眼也是一弯,像是浑不在意的模样,可话中却有着像是谢璨方才那句里的锋利。
  “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看来二哥还需多听多闻,方才不至是偏信则暗啊。”
  这倒有几分针锋相对之意,可谢璨却像是不在意,还乐呵呵地回道:
  “六郎说的可是对人主的要求,我不过是芥民一粒,总有糊涂时候,六郎不要在意就是了。”
  这下倒让谢不为生了疑惑,难道说谢璨方才并无挑衅之意,当真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
  可他又直觉谢璨并非直言快语之人。
  就在他略有纠结之时,谢瑜也向他走近,在先与季慕青互相见礼过后,才对他开了口,声线与谢璨有些相似,但声音却要比谢璨低沉许多,另有不怒自威之意,“六郎,一路上辛苦了。”
  谢瑜这句话并没有给谢不为什么奇怪感觉,但倒是客套之意更多,完全看不出来是将他当成了兄弟。
  谢不为略忖过后,便也差不多明了,他们应当还是对原主更有印象,即使知晓了他之前做过的事,但还是不敢轻易相信他。
  思及此,他便放弃了与谢瑜和谢璨寒暄叙情的想法,转而单刀直入,“我与两位兄长既是因国事相聚在此,便不好掺杂私情,那便请恕弟弟无礼——”
  他凝着谢瑜的眸,“敢问谢将军,谢都督之意是否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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