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殷梁既然敢在乐游苑谋害萧神爱,那必然不会善待萧神爱,甚至会刻意磋磨萧神爱。
  而这些,谢不为能想得到,皇帝自然也想得到,却还是依从了庾氏的建议,宣布要将萧神爱下降殷梁。
  “陛下究竟为何同意......”谢不为攥紧了拳,忍不住向谢翊发问。“公主她......毕竟是陛下和孝穆袁皇后的亲女儿啊。”
  谢翊默然片刻,才悠悠一叹,“我原本不该告诉你这些事,但既然是你我叔侄私下相谈,略有提及也是无妨。”
  “陛下与孝穆袁皇后之间感情并不和睦,只在永嘉公主降生之后才稍有好转,但很快,在永嘉公主不及三岁时,袁皇后便病逝。之后,袁大家入宫抚育太子殿下和永嘉公主,含章殿与紫光殿愈加疏离,永嘉公主便也不受陛下疼爱。”
  谢翊屈指轻叩紫檀木案,皱眉再道:“并且,此中考量,北府军也很是关键,陈郡殷氏如今明面上掌有一半北府军,若是再尚公主,自能在世家之中一举跃迁,对陛下对......颍川庾氏自然也会更为忠心。”
  谢不为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皇帝对萧神爱并未有多少父女之情,而如今陈郡殷氏又是皇帝和颍川庾氏关键的争权之柄。
  用一个不受宠的女儿来换取庾氏的满意和殷氏的忠心自然是一件妥当的买卖。
  并且,除此之外,皇帝当真没有打压汝南袁氏和萧照临的意思吗?
  谢不为在想到萧照临时,心下莫名一慌,他语出喃喃,“那太子殿下......”
  谢翊知晓谢不为想问什么,他叹息着摇了摇头,“此事乃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已昭告了天下,太子殿下和袁大家还有汝南袁氏都来不及反应。太子殿下在得知此事之后,就曾多次求见陛下,可陛下并不愿见,太子殿下便在紫光殿前长跪不起。”
  他将木案上的奏疏摆放好,面有不忍,“是从昨日晌午,一直跪到了今日,有闻今日入对的同僚道,太子殿下如今还跪在紫光殿前。”
  谢不为垂在身侧的手攥拳更紧,他不抱希望地向谢翊问道:
  “叔父,公主的婚事,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谢翊拍了拍谢不为的肩膀,“没有了,陛下和颍川庾氏是不会让永嘉公主有退婚的可能的。而我告诉你这件事,也是想让你若能得到机会,便去劝一劝太子殿下......”
  他语有一顿,双眸略眯,越过了谢不为的肩头看向了堂阁之外正有浓云汇聚的天空,“不要再忤逆陛下了,而汝南袁氏,也不会在此事上支持太子殿下的。”
  谢不为忧心忡忡地走出了中书堂阁。
  此刻,天光已完全暗淡,廊外众人皆行走匆忙。
  人人都知晓,一场大雨将至。
  谢不为停在原地垂首沉思许久,突然,他猛地折身向凤池台的南边跑去。
  一路有狂风吹袭,吹得他宽袖猎猎,半披着的青丝也随风飞扬。
  但他的脚步却未曾有半分滞缓,直到绕过了凤池台内的那一片竹林,他才驻足。
  前方,正是一座湖心亭。
  而那道谢不为心心念念许久的墨绿色身影,也正在亭中。
  可谢不为却没有贸然近前,而是莫名呆站着看着孟聿秋的背影看了许久。
  竹林为风萧萧,竹叶便似被撕裂的墨绿色碎片在空中飘荡,一圈又一圈之后,终是落在了水面上,打破了水面上原本还算规整的涟漪。
  一眼看去,是极其混乱的。
  忽有一片竹叶落在了谢不为的面前,像是划破了横亘在他眼前的无形的屏障,也使他终于回过神来。
  谢不为踏上了通往湖心亭的竹廊,细微的脚步声并不比风吹竹林之声来的响亮。
  但孟聿秋却像是似有所感,缓缓回首,温柔的目光落在了谢不为陡然停住的身影上,又随着竹林淡香,慢慢拂过了谢不为的眉眼。
  他的眼底也浮出了淡淡的笑意,在此昏暗的天光下、混乱的水面边、零落的碎叶中,像是世间最为可靠的存在,吸引着谢不为不顾一切地向他奔去。
  在两人终于相拥之时,积蓄已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落下,砸得水面噼里啪啦。
  可谢不为却感受不到丝毫初秋大雨的凉意。
  他踮脚环住了孟聿秋的脖颈,仰首看着孟聿秋的温润眉眼,眸中涟漪微动,“怀君舅舅,我回来了。”
  孟聿秋顺势揽住了谢不为的腰身,目光安静地一一抚过谢不为面上的每一寸,终是停在了谢不为泛着淡淡润泽的唇珠上,喉结微微上下滑动。
  但双唇只克制地擦过了谢不为的额头,低声似叹,“鹮郎,一切都顺利吗?”
  谢不为靠在了孟聿秋的颈窝处,深深一呼吸,独特的竹香便瞬间充盈他的灵台,让他无比地放松下来,“嗯,都很顺利。”
  再有扬声,带着几分讨乖的炫耀之意,“而且,我这次可算是既解决了弋阳的土匪之患,还除了弋阳那处横行霸道的三世家,叔父说,朝廷对我必有奖赏。”
  孟聿秋将谢不为为风吹乱的长发一一抚平,闻言轻笑,像是在哄小孩子一般,言语中透露着万分的温和与耐心,“鹮郎最是厉害了。”
  谢不为感受到了孟聿秋对他与从前相差无几的态度,只觉方才所感到的一切只是错觉,心中微悬着的一块石头才放了下来。
  再一仰首,纤长的乌睫蹭过了孟聿秋的下颌,沉吟了片刻,却不说话了。
  孟聿秋便主动问道:“鹮郎是有事要与我说吗?”
  谢不为再是哼哼唧唧地好半晌,清眸闪烁不停,才终于支支吾吾道:
  “怀君舅舅知道永嘉公主的婚事吗?”
  孟聿秋的抚着谢不为长发的手略有一顿,但瞬即如常,轻声应道:“知道。”
  明明孟聿秋的声音未有任何的改变,可谢不为却因孟聿秋的这一声“知道”,而莫名提了半口气在嗓子眼。
  由此,再说出的话便显得有些低虚而没有底气,“那怀君舅舅有办法......帮帮永嘉公主吗?”
  语顿,又急急补充道:“我曾救过永嘉公主,便也是因此和永嘉公主略有过往来,知晓她定然不愿嫁给陈郡殷氏。
  况且那个殷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便不忍心看她跳入这个火坑,可我叔父说,他也没有办法帮永嘉公主,才想来问问怀君舅舅。”
  孟聿秋淡然地看着谢不为突然焦急的面色,他眸中的笑意微不可见地淡了几分。
  他沉默了许久,指腹从谢不为的长发上移至了谢不为的鬓边,细细摩挲着谢不为的耳垂,在感到其上因紧张而略有的微热之后,动作陡然停了下来,只虚虚碰着谢不为的耳廓,略略低叹。
  谢不为感受到了孟聿秋的些许反常,心下更是一紧,倏地轻轻拽住了孟聿秋的颈沿衣襟,“怀君舅舅觉得为难吗?”
  孟聿秋不置可否,只凝着谢不为不断微闪的清眸,温声问道:“鹮郎,你当真只是为了永嘉公主吗?”
  他唇际的笑意已凝住,“还是为了......太子殿下。”
  谢不为这才猛然惊觉,即使他问的只是永嘉公主,但在旁人看来,永嘉公主和萧照临乃是密不可分的一体,如此,也难免会让孟聿秋有所疑虑或是......不安。
  他双臂更是环紧了孟聿秋,“当然只是为了永嘉公主,怀君舅舅若是不喜欢我提永嘉公主,那我便不问了。”
  孟聿秋抚上了谢不为的背脊,一下一下地顺抚着,微凝的面色缓和了许多,再道:
  “我与你叔父的看法相差无几,永嘉公主的婚事既然已经昭告天下,便再难有转圜的余地。”
  谢不为眉梢半沉,“可永嘉公主毕竟也算是汝南袁氏之女,如此,袁氏也不会从中走动吗?”
  孟聿秋摆首,“但袁氏本就多受陛下猜疑,若是再与朝中众臣走动往来......”
  谢不为懂得孟聿秋的未尽之语,汝南袁氏要是被皇帝和颍川庾氏抓到了私联朝臣的把柄,即使所有人都知道汝南袁氏是为了永嘉公主,但总归是给了皇帝和颍川庾氏发难的借口。
  除了永嘉公主的婚事,及朝中局势变化,还有一事悬在了谢不为的心中。
  他略闭了闭眼,出门时所看到的光秃秃的紫藤花架突兀地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他总觉得,这件事不是萧照临或是汝南袁氏妥协便能结束,萧神爱或是......陆云程当真不会有任何影响当今局势的反应吗?
  况且,这件事,他还不能和任何人提及,即使是在孟聿秋或是萧照临面前,他都要为萧神爱和陆云程保密。
  但他也不知,他的缄口不言,对萧神爱和陆云程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他突然不自觉地开了口,是像对孟聿秋倾诉,也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有一件事,我已经预见了不会有很好的结局,那我该不该去阻拦?”
  孟聿秋垂下手,握住了谢不为紧攥的拳,并慢慢揉疏着,他语似叹,声音有些飘虚,像是在回答谢不为的问题,却也另有一番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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