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这便是讽刺王昆是个小人而非君子了。
王昆岂能听不出,面色涨红,一时竟想不出要如何还嘴,只得恨恨地看着谢不为,暗暗咬牙。
“牛心炙呈上了!”突然有人惊呼道。
这牛心炙也就是烤牛心,是为席上最重的菜肴,且只会上一道,向来是独呈给席间最尊者。
也不出众人所料,在主席上谢翊、孟聿秋、崔浩等人的推辞之下,这道牛心炙果然是呈给了坐在正中的荀原。
但,荀原在接下这道牛心炙后,竟端着银盘站了起来,对着主席几人颔首之后,便往席下去。
众人很快意识到,荀原这是要选定弟子了!
荀原步履平稳,直往席末走去。
众人屏息,看来荀原确实是决定要在世家小辈中选出弟子了,只是不知是看中了琅琊王氏的九郎,还是清河崔氏的七郎,还有范阳卢氏、汝南周氏、荥阳郑氏等世家也都有小辈在场。
这般,倒是齐齐默认了荀原定是不会选谢不为了。
可几乎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的是,荀原竟然在谢不为的席前停了下来。
谢不为立马起了身,对着荀原躬身一礼,声朗似清风,传遍了整个席间,“师父。”
荀原笑着应下,将牛心炙放到了谢不为的案上,再对席上道:“不瞒诸位,老朽前些日子就定下了此子为徒,但实也无名,也不好委屈了他,便厚颜借此次清谈会之名,还请诸位勿怪。”
崔浩一怔,迅速看了谢翊一眼,又很快起身应道:“哪里哪里,是我崔氏之幸,还请荀长莫要怪我准备不周才是。”
之后,又是好一阵你来我往的客套。
众人在反应过来后,不免瞠目结舌。
而王昆显然不仅是震惊,更是震怒,他几乎是双眼冒着火,死死地盯着谢不为。
却又碍于荀原就在谢不为身侧,便只能攥紧双拳,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其余方才吹捧王昆贬低谢不为的人,在震惊之余也都有些惊慌,毕竟,谢不为成了荀原的弟子后,定能在短时间内就跃居高位,且名声也能大为好转。
加之谢不为又向来为谢太傅宠爱,若是谢不为记恨了他们,倒算是白白惹出了祸端。
于是,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席末众人竟开始向谢不为敬酒,话中自是极尽恭维,与先前完全成了两个模样。
但谢不为却只以身体不适回拒,丝毫不在意旁人的态度。
不过,倒是有意独独对着王昆举杯,扬唇一笑,是为“回敬”。
王昆更是几乎要咬碎了牙,却拿谢不为丝毫没有办法。
但突然,王昆注意到了谢不为腰间的一抹青绿,便又立刻恍然。
他此刻脑袋发热,也顾不上什么后果,竟直接指着谢不为腰间的衣带对着众人大声道:
“这不是孟相的衣物吗?怎么在谢六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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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愧疚之心(修)
“啪”的一下, 不知何人手中银盘坠地,在王昆话落后的滞静中显得十分刺耳。
但现下,却无人关心。
众人的目光皆齐刷刷看向了谢不为的腰间,果见一抹突兀的青绿色。
在意识到王昆所说不假之后, 视线又都或明或暗地移向了主席位上的孟聿秋。
渐有暗“嘶”声起。
众人逐渐明白过来, 之前孟聿秋缺席后半场清谈会, 竟是去与谢不为私会了,且看样子,两人还不仅仅是私下见了面那么简单, 而是......
众人心照不宣地相顾几眼, 不少人唇角都露出了暧昧的笑, 不过碍于主席几位尊者还有荀原在场, 才不敢太过放肆。
但还是有好事者按耐不住,迫不及待与同座耳语。
“我当孟相是什么大道君子, 原不过与我们一样, 也贪图美人皮囊,甚至急色到在这清谈会上就做出如此孟浪之事, 和那谢......”
“与你何干!”
那好事者虽有刻意低声, 但在大家都噤声不言的环境下, 他所说的话还是足够让左右都能听个清楚。
而谢不为也正在其列, 在那好事者说出更加露骨的话语之前, 陡然出声打断:“我与孟相如何,与你何干!”顿了顿,扫视众人, “又与你们何干!”
“谢不为,铁证可都在大家眼前了,你既做了这等不知廉耻之事, 也会害怕被人指摘吗?”王昆高扬着下颌,嗤笑道。
谢不为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他自然不是害怕旁人对他评头论足,毕竟他的名声早已狼藉,又从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可他半分都忍受不了旁人污损孟聿秋的名声。
更何况,今日之事完全是因他而起,若不是他执意引诱孟聿秋,以孟聿秋的君子品行,是绝不会做出如此留人话柄之事的。
谢不为脸色微白,视线恍惚。
不仅于此,孟聿秋如今在朝堂上为庾氏弹劾的艰难处境,也完全是因为他。
如果他没有与孟聿秋在一起,孟聿秋本该稳居庙堂,一辈子都会如今日在清谈之时那样为所有人崇仰,而不是高位动摇,还要与他一同被旁人肆意品评、恶意贬低。
是他,连累了孟聿秋。
“我......”就在他艰涩地启了唇,准备撇干净孟聿秋时。
伴随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吸气声,突然,他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后脑被轻轻按下,埋首来者颈侧,继而竹香盈鼻,就连他死死掐住的手心也被温热的大掌轻柔抚开,细细揉捏。
“孟某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罢了,忝受赞誉多年,实在愧不能当,如今耽于情爱,略有失礼,也是孟某一人之过。”
竟是孟聿秋不知在何时走下了席位,来到了谢不为身旁,替谢不为挡住了在场绝大多数人不算善意的目光。
谢不为这才反应过来,也意识到了孟聿秋想做什么,连忙握住了孟聿秋的手,要抬头去为孟聿秋辩解,但却被牢牢锢在了孟聿秋的怀里,丝毫动弹不得。
孟聿秋微微垂下头来,下唇似有似无地擦过了谢不为的额角,眼底温柔无限:“孟某如今已至而立,半生孤苦,无人相依,但幸得六郎垂怜,此生才始知情爱之悦,只恨不得时时刻刻与之相守。”
再是一笑,抬眸视众人,言语比之方才,多了几分久居高位的威严:“可孟某还是知晓最寻常的为人之礼的,不过是私下与心悦之人亲昵,又何至遭人所鄙?”
他这句话虽没有看着谁说,但众人皆知,孟聿秋这是在回斥王昆。
王昆满脸错愕,他没想到,孟聿秋竟会为了谢不为,不惜自毁君子之名,还正式公开了与谢不为的关系,甚至不再宽和,当众暗斥他。
就在王昆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一旁的荀原却忽然开了口,言语带笑:“情爱之事乃是天经地义的天理人伦,孟相与我这个弟子皆是从情之人,实为放达,倒是令老朽都有些艳羡啊。”
这是当众回护了谢不为和孟聿秋二人。
“只是......”荀原打趣道,“下次再不可衣冠有误,不然,又要惹得老朽怀念老妻了。”
颍川荀氏虽不为魏臣,但地位超然,荀原一言,即使无理,也能得众人崇信。
更何况,在场众人多少也都有过放荡之举,不过是讶异于孟聿秋竟也会如此,再加上一时为王昆言语所蒙蔽,才生了对谢不为和孟聿秋的鄙嗤之心。
但在孟聿秋的驳斥以及荀原的引导之下,众人也都渐渐觉得此事不过是一件风流逸事,不至于论人品行。
甚至还有人暗暗道:“我看啊,谢六郎姿容出众,孟相才行卓绝,两人倒是相配得很。”
不过,亦有人还是有些不服:“再如何相配,也都是男子,男子相好终究不会长久。”
“男子怎么了,国朝男风早已蔚然,再说了,长不长久,也不是你说了算。”
......
也不知怎的,众人竟你一言我一语了起来,倒有再行辩论男风之好的势头。
但总归,谢不为和孟聿秋私会之事,已是大事化了。
可就在谢不为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王昆的父亲王中书王蠡却突然扬声开口道:“诸位怕不是错解了小儿之意?”
众人皆有惊愕。
谢不为也眉头皱紧,从孟聿秋怀中抬起头来,越过孟聿秋的肩膀,看向了不怀好意的王蠡。
“小儿自不是说孟相与谢六郎相好之事有何不对,而是......”
王蠡侧首一顾身侧谢翊,再是一笑,“诸位莫要忘了,国朝素有常例,国朝二相不可结近亲,尤其是如今谢六郎的叔父谢太傅是为中书之首,而孟相又掌尚书。”
他语顿,佯装忧虑,实为暗讽:“若是孟谢两族相亲,便不知日后朝中诸臣是该听陛下的,还是该听谢太傅和孟相的了。”
在场更多人是为世家年轻一辈的子弟,起初也就并没有想起国朝二相不能相合之常例。
现下被王蠡这么直接点出来,才知谢不为和孟聿秋相好并不能完全视作寻常情爱风流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