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他立于庭中枯树、青郁矮山的背景中,手上还捏着一片枯黄的木叶,沉声问道:“之前的鄮县县令没有部曲、军士或是奴仆的保护吗?”
  石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答道:“自然有的,上一任府君更是有侍卫日夜贴身保护......”
  “但是,他还是死了,对吗?”诸葛登少见地打断了旁人的话,言语中还透露出从未有过的锋利。
  石宽浑身一颤,有些支支吾吾,“下官也不知那些刺客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竟能在如此严密的保护下谋害了几位府君。”
  诸葛登收回了眼,垂首看向了手中的枯叶,又不说话了。
  谢不为却倏地明白了诸葛登的意思,赤红的宽袖按在了黑紫色木案上,登时起身快步走近了诸葛登,并同样垂眼看着那一片枯叶。
  “表哥,你适才,也去追了那刺客对不对?”
  但诸葛登却仍像是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中,只愣愣地看着手中的枯叶,并不回应。
  谢不为便只好再问石宽,“那你说说,县府中的长官都是如何被谋害的?”
  石宽不敢含糊,连忙思忖着回道:“刺客来去无影,又都在夜间出没,无人知晓他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但几位府君及上官都是在自己房中遇了害,且并无半点声息,所以我们才丝毫没有头绪。”
  谢不为觉出了异常,“怎么会一点声息都无?”
  石宽也很是疑惑不解,“那些刺客手法不一,有的上官是被一剑割了喉,有的上官则是中了毒,但问遍了府中所有侍卫军士,都说没有看见过有可疑之人进出几位上官的房间。”
  也不知是否是门外的秋风忽起,谢不为竟觉背脊有些生凉,掩在宽袖中的手微微攥紧,皱眉沉声,“如你所说,倒像是有了鬼。”
  石宽也是打了个寒颤,不自觉搓了搓手臂,“不瞒谢将军,也不是没人这么觉得过,当真是邪门得很。”
  他再有一叹,“毕竟这城中,鬼魂的怨气恐怕早已冲了天。”
  谢不为顿觉荒谬,正欲低斥,却不想,诸葛登竟在此时又突然开了口。
  “是女子。”
  谢不为诧然看向了诸葛登,“表哥,你在说什么?”
  诸葛登闻声,竟徐徐抬起了头,将手中的枯叶轻轻地插在了谢不为的玉冠边,凝目片刻,才道:“这片叶子,是从那人的发间落下的。”
  他再又将枯叶缓缓摘了下来,放回了手中,“我看见了,那人的眼尾与鬓角,是女子。”
  谢不为神色一凛,不自觉捉住了诸葛登的衣袖,拧眉道:
  “你是说,那窥探我们的人,是个女子?”
  诸葛登垂眸轻轻捏了捏枯叶,发出了细微的“咔嚓”之音,又突然没了声。
  但谢不为已算是明了诸葛登之意,便不再追问诸葛登,而是眉动稍思,“竟是女子吗?”
  可一旁的石宽却又失礼出言,“不可能!那些刺客绝不会是女子!”
  谢不为并未计较许多,只狐疑地看向了石宽,“为何不可能是女子?”
  石宽却有些答不上来,支吾了半晌,才道:“若是女子,怎会有如此大的本事,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谋害了县府中这么多大人。”
  话出又觉单薄,连忙低声补道,“况且城中女子,除了那些富户家中的夫人女儿,多半也已经......唉。”
  谢不为并不认同石宽的前半句,但念及后语,也是不解,缓缓走回了孟聿秋身边,本能地牵住了孟聿秋的手。
  似问似忖,“阿姊也说了,城中大多是老弱妇孺遭了难,可表哥又说窥探我们的人是个女子,那我们该如何去查?”
  不等孟聿秋出言,又再道:“此事又不能放过,不说我们二人或是表哥的安危,只说这刺客一日不除,人心便一日不会安定,也就无人再敢来鄮县为官,城中秩序也不会有稳固的那日。”
  再是一叹,语速疾疾,“还有舟山上的海盗,即使那些海盗已经暂时闻风而逃,但他们必然是在暗中窥视我们,如今敌暗我明,我们更不知这海盗究竟是什么情况......”
  “鹮郎。”孟聿秋忽然掌住了谢不为的脸,指腹轻轻按住了谢不为的唇角,“不要慌张,我们一件一件慢慢来。”
  随着孟聿秋语落,有门声“吱呀”。
  是随行的侍从见此情状便主动领着堂内众人一同退下了。
  室内更昏暗了些。
  但谢不为却莫名安心了不少,徐徐靠入了孟聿秋的怀中,语速也缓了下来,“我知道,这些事是一样也急不得,但我却丝毫没有头绪。”
  孟聿秋抚着谢不为的背脊,温声如和风,“如今最为紧要之事已经交代他们去做了,刺客之事也有了头绪,若当真是女子,其实已算是线索。
  至于舟山上的海盗,他们畏惧我们带来的军士,在有了确切把握前,便不会轻易有所动作。”
  谢不为霎时抬起了头,“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孟聿秋拂过了谢不为额角鬓边的碎发,和声答道:“鹮郎,从山阴到鄮县这五日里,你一直寝食难安,你忘了府医交代过,不可忧思太重吗?”
  再牵着谢不为徐步走入了内室,榻前案上已有了几碟菜肴。
  他引着谢不为坐到了案后,“鹮郎,现在你该做的,就是用了膳之后好好休息,等你醒了,我们再商议该做什么。”
  可谢不为看着眼前的菜肴,却丝毫没有胃口,甚至在想起来时看到的景象后,更是面色一白,有些隐隐作呕。
  孟聿秋端起了一碗清粥,舀了勺送至了谢不为的唇边,但却不是在劝说,而是主动提及了谢不为最为焦虑之事。
  “鄮县许村离舟山最近,若想得知海盗的消息,可去许村一探究竟。”
  谢不为闻言下意识启了唇,却刚好触到了瓷勺上的粥,便也干脆咽了下去,再疾疾道:“那我们待会儿就去......”
  孟聿秋却没有应答,而是又舀了一勺清粥,再次送到了谢不为的唇边,耐心地等着谢不为开口。
  谢不为明白孟聿秋之意,这次便直接主动接过了清粥,再三两下用了个干净。
  瓷碗才被放到案上,还“咔嗒”晃了两下,谢不为便已有些等不及地想拉着孟聿秋起身。
  但却被孟聿秋顺势一把打横抱了起来,再轻轻放到了案后的床榻上。
  孟聿秋撑手在谢不为身侧,半压在了谢不为身上。
  谢不为下意识攥住了孟聿秋的衣襟,“怀君舅舅——”
  可才出声,竟被孟聿秋以一指封住了唇,“鹮郎,你听,外面下雨了。”
  谢不为这才稍稍凝神,果真听到了“沙沙”细雨之声。
  “你先睡一觉,等你醒了,雨也停了,到那时,你想怎么做,我都陪你去。”
  孟聿秋单手解下了铜钩上的布幔,遮住了些许外头阴沉的天光。
  谢不为也知自己太过着急,但鄮县的情况实在出乎他的预料,严重又复杂。
  而他来时又恰好看见了街上的血腥以及县府外的窥探者,脑中便更是一团乱麻,想着想着竟有些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了。
  也许正如孟聿秋所说,他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先好好休息。
  这般,便也不再坚持。
  又见孟聿秋躺在了自己身侧,也就自然而然地钻入了孟聿秋的怀中,想要如往常一般借孟聿秋身上的温度与味道入眠。
  可也不知为何,现下如此竟作用甚微,他仍是觉得脑中嗡乱,即使闭眼许久,却还是无法入睡。
  孟聿秋自然察觉到了谢不为依旧有些不安。
  他徐徐睁开了眼,看着谢不为紧蹙的眉宇,忽然轻轻吻了上去。
  谢不为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刚想启唇轻唤孟聿秋,可气息都未出,便又尽数被孟聿秋吞下。
  他在怔愣过后,不自觉抬手按住了孟聿秋的后颈,加深了唇齿间的纠缠。
  窗外的秋雨有渐大之势,“滴滴答答”地打在了窗棂上。
  却又像是浇在了谢不为的身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浅浅的红印。
  室内的空气愈发湿黏,床幔也随之轻摇,嘤咛之声散入了滴答雨声之中。
  待到骤雨渐弱,室内才彻底安静下来。
  淡淡的天光泄入床幔,微微照亮了谢不为红润的双唇,便更是衬得谢不为肌肤莹白如玉。
  孟聿秋在感到谢不为呼吸逐渐均匀之后,又倾身于那唇上留下一吻,再缓缓起身,穿好了衣衫,悄然走出了内室。
  外头已有随侍等候,见到了孟聿秋便躬身道:“诸葛府君在用膳之后还未入睡。”
  孟聿秋坐到了主位上,抬手揉了揉额角,“那便请诸葛府君来见我吧。”
  -
  第111章 刺客行迹
  久雨雾后晴。
  鄮县城中难得迎来了一个好天气。
  邻着县府大街的市摊也都早早支了起来, 虽说城中混乱,但那都是穷人的事,富人们与屠户们的生意还是要做的。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