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谢不为知晓,如今城中只有九百军士,再经不起如今日一战。
  而最重要的是,箭矢余剩不多,没有了箭矢掩护,出城迎战的军将也恐怕再难回城。
  可海盗咄咄夺城之势却愈发猖獗。
  他们定然知晓城中军士数目,也知晓此战之后城内弓矢武器折耗近殆,再加上粮草已不足三日,才会如此大胆就在城下驻营。
  且若真如刘二石所估,海盗数目远在五千以上。
  那么,他们甚至不需再挖壕沟通城焚烧,仅以一般土垒或是攀城之法,也能破城。
  守城好似成了一场死局。
  若不让李刘二将及众军士以血肉之躯阻挡海盗的汹汹来势,鄮县定是撑不到永嘉来援。
  而在场众人也无人不清楚如今的局势。
  就在李刘二将准备再行请战之时,沉默良久的孟聿秋却突然出言。
  “敌知城中虚实,定有轻我之心,今夜若出其不意,惊而溃之,或有转势之机。”
  李刘二将稍有一怔,旋即明白了孟聿秋的意思。
  在如此悬殊的势力对比之下,海盗定然会以为自己已是胜券在握,就必然会有轻视。
  如果他们能趁此机会杀其不备,便有希望暂时击退海盗,为鄮县多争取一些时日。
  李滨率先开口,“末将愿往。”
  而刘二石亦随之请往。
  但孟聿秋却摆首,他刻意避开了谢不为的目光,独独望着李刘二将,“敌寇也定然知晓城中唯有二将,若你们今夜守于城上,他们绝不会料想到奇兵的可能。”
  谢不为即刻意识到了孟聿秋的打算,心头一坠,忙上前两步,握住了孟聿秋的手臂,眸中满是焦急,“怀君......”
  孟聿秋言语一顿,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今夜便由我率两百军士......”
  “不行!”谢不为急忙打断了孟聿秋的话,“怀君,你不可以去!”
  而李刘二将也很快请孟聿秋再行三思,“孟相乃城中砥柱,岂能有失?”
  孟聿秋笑叹了一口气,目光落于谢不为的眉宇,又抬手抚了抚谢不为双眉之间的折痕。
  “鹮郎,我虽是一介文臣,但河东孟氏却绝不是文弱士族,我父亲、祖父乃至先祖,代代为将,而我幼时亦随父亲习武。”
  他看着谢不为眼中渐渐蓄出的水光,便更是缓声,“今夜不过突袭贼寇,乃是趁其不备,又有夜色及李将军和刘校尉的掩饰,不会有事的。”
  谢不为紧紧抚住了孟聿秋的手,又将孟聿秋的掌心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眼眶中的泪已坠在了眼下。
  “可,可贼寇还是会发现的,万一......万一他们反抗的时候伤了你,我该怎么办。”
  孟聿秋另手抹去了谢不为眼角的泪,缄默了许久,才再缓缓出言。
  但这次,却并非如往常一般对谢不为只有一味的哄慰,“鹮郎,你还记得你前几日与我的说,你做不到吗?你的志向,我的抱负,都绝非是安坐庙堂之上,而如今的局势,也不允许我们只安坐庙堂之上。”
  “但是......”谢不为还想要阻拦孟聿秋。
  可却被孟聿秋温柔地接过了话,“鹮郎,如果我真的因此受了伤,或是......你要记得,你是朝廷亲封的宁远将军,要担起守城之责。”
  话顿,温润如玉的双眉随着弯起的唇角一动,“你也答应过我,不让自己忧思过重,也会按时吃饭吃药,好好养身体。”
  言讫,面上笑意不改,可言语却愈发低沉,像是此时的秋雨落地无声,竟让谢不为一时也没有听清。
  “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如此。”
  谢不为看到了孟聿秋眸中一闪而过的忧伤,心下便有一紧,正欲追问,却听得孟聿秋吩咐李刘二将,“今夜还请两位将军守在城门之上,另外,再传城中军民,安于其位,若无军令,万不可轻举妄动。”
  他垂于身侧的手略有一动,再道:“若我不能再行督战之责,则城中军民需以宁远将军为首,若有违者,皆以军法处置。”
  李刘二将相顾一眼,齐齐躬身拱手应下。
  谢不为看着孟聿秋此时坚定的目光,不知为何,竟后知后觉全身已被冰冷的血雨腥风浸透。
  他浑身僵冷,双唇甚至也不能颤动。
  等他再缓过来神,却发现连绵三日的雨竟不知在何时停歇了。
  深灰色的天明朗了些许,可天上的白日却是惨淡的。
  恍惚间,那白日周围的圈圈光晕在谢不为眼中,竟晃成了血红色,就像一只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在怒视着地上人们的厮杀。
  而再晃眼,视线已被黑沉的夜色剪短,月亮也被掩于层层乌云之后。
  天地已是一片昏黑。
  谢不为望着身穿冰凉铠甲,坐在黑马之上的孟聿秋。
  眼中的身影是不同于以往的英姿勃发,是契合世人想象中的英勇将军,仿佛只要他在这里,再凶险的战场也不过如履平地。
  可谢不为此时心下却是无限的惶恐。
  他死死地牵住了孟聿秋的手,仰首不肯错眼,一声一声地轻唤着,“怀君,怀君......”
  城门前的军士已准备妥当,只待孟聿秋一声令下,就会大开城门,奇军出袭。
  孟聿秋却仍是带着温和的笑意,他躬下身来,缓缓拂过了谢不为的鬓角,温热的气息也吹动了谢不为耳畔的碎发。
  “鹮郎,等我凯旋。”
  语落,便抽回了手,再扬马鞭,骏马长嘶。
  “众军——随我出袭。”
  城门在顷刻之间洞开,黑马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掠过了深秋夜里的寒凉。
  如此,便又像一支冷峭的箭,直击敌人的心脏。
  谢不为在愣神过后,当即快步登上了城墙,沿着凹凸不平的雉堞小跑着奔向了最近城外的瞭台。
  如长箭入林,惊起鸟雀嘲哳。
  孟聿秋所率的队伍,在瞬息之间,便冲入了还在城门外搭帐建营的海盗之中,一时惊叫呼喊四起。
  在隐隐火光之下,海盗们狼狈逃窜。
  谢不为紧攥的手才略略舒展。
  可毕竟海盗人多势众。
  不过一刻之后,海盗们便迅速集结成迎敌的队伍,撞入了孟聿秋所率的军士之中。
  谢不为的心又再一次高高悬起。
  火光渐烈,是海盗们点燃了火药与火油。
  此刻,便是满目血红,缭乱了谢不为的眼,他好像丢失了孟聿秋的身影,什么也看不清了。
  谢不为急忙抬袖抹去了眼中的泪,再举目眺望,却仍是只见火光中的人群相互厮杀,甚至有些不分你我。
  更别说,要在如此混乱的战局中,仅凭肉眼找寻到一个人的身影。
  谢不为浑身都在颤栗,耳畔的刀剑铮鸣、马嘶人吼,都化成了嗡嗡的嘈杂之声。
  他突然有些站不住了,只能倚着冰冷的石墙,眼前的一切也都模糊了起来。
  身后的刘二石见状赶忙搀扶住了谢不为,声音有些嘶哑,“谢将军,请多保重身体。”
  谢不为有些头晕目眩,而心口处也突然泛起了疼,但他却狠狠咬住了唇,滚烫的血腥味使他的灵台暂有一明。
  他勉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沉闷,“我没事。”
  此后,便像是一尊石雕,立在城墙之上,沉默地看着城外的厮杀。
  城外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可谢不为却还是没有看到他心中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发上竟结有露水,冰冷的水珠沿着谢不为的额边颈后滑落,淌到了谢不为的嘴角,濡湿了他已经干到发白的双唇,又淌到谢不为的领沿中,令他僵硬的身体略有一动。
  谢不为终于抬起了眼,望向了天际,看着那一抹微微的亮,才恍然此夜竟要过去了。
  而黎明也将至。
  谢不为再扫了一眼已是狼藉的战场,远远的,血肉模糊,竟是望不到完好的人影。
  但他却动了动干涸到发苦的嗓子,“开城门,迎孟相。”
  刘二石闻言一惊,“谢将军!”是有劝阻之意。
  谢不为却恍若未闻,僵硬地一阶一阶下了城墙,来到了紧闭的城门后,“开城门,迎孟相。”
  跟在谢不为身后的刘二石单膝跪在了谢不为身边,似是哭劝,“谢将军,虽然城外海盗暂为孟相击溃,但需防城外埋伏,若是开了城门,恐有失城之危啊。”
  谢不为闭上了眼,声音沙哑断续,“城外海盗已全为孟相诛尽,不会有人埋伏的。”
  刘二石语有一滞,再双膝跪地,眼中亦有泪滑落,“可孟相他,多半......”
  谢不为陡然睁开了眼,血红的眼中神采暗淡,但却厉声呵斥,“孟相定会凯旋,谁敢拦他进城?!”
  又忽然缓和了声,“我必须亲自接他。”
  再对城门后的军士扬声,“开城门!迎孟相!”
  军士再不敢犹豫,厚重的城门轰然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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