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谢翊看着这样的谢不为,沉默许久,终是一叹,“好,我来安排。”
  十月初四的夜里,一辆甚为低调的犊车刻意避开了众人的耳目,从谢府缓缓行至南郊鸣雁园。
  彼时桂花已落,残月无声,万物皆静,一切都仿佛浸在了茫茫虚无之中。
  就连天上的星子,也在晦暗闪烁着,并看不真切。
  鸣雁园前早有人在等候,一见犊车驶来,便上前迎接。
  谢不为下车之后发现,来人正是竹修。
  虽他此时并无心留意四周,但还是一眼便看到,以往只着黑衣的竹修,在今日竟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衣。
  而亦与往常不同的是,竹修并未引他直去见孟聿秋,而是领他至了园中湖边,再请他上一叶小舟。
  小舟之上挂满了红色的彩绸,乍眼看去,倒像是一簇燃在水面上的火,在试图照亮周围昏黑的夜。
  “谢公子,主君就在湖中阁楼等你。”竹修将提灯挂在了乌篷上,抄起了竹竿,势作行舟。
  谢不为便再未犹豫,当即登上了小舟,向湖中心眺去。
  虽然湖中阁楼暂时还隐在凉夜中,但湖岸各式建筑上的装饰却随小舟所经依次映入了谢不为的眼帘。
  ——满目皆是红绸彩缯。
  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呼吸便越来越急促。
  而当他望见了那湖中的阁楼,看见了站在水榭中的孟聿秋,他的呼吸又瞬有一滞。
  湖风轻柔地拂开了红色的纱幔,孟聿秋竟不似以往只着墨绿,而是身穿一袭精美又庄重的红色礼服,并以金玉为冠,锦佩为饰,温润如玉的眉眼之中满是似水柔情。
  谢不为一时呆愣住了,直到孟聿秋走近小舟,微笑着向他伸出了手,他才回神过来。
  “鹮郎,来。”
  他本能地搭上了孟聿秋的手,又随着孟聿秋的牵引登上了水榭。
  在明亮的灯火之下,他便更是看清,水榭阁楼之内,不光挂满了红绸彩缯,更有红烛无数,香炉氤氲。
  有清风探入,红绸彩缯飘荡,红烛炉烟摇曳,竟似仙境。
  但谢不为却又知晓,仙境之中绝不会有如此颜色,因为——
  此乃人间昏礼之景。
  昏礼——
  谢不为心下猛然如针扎般一痛,搭在孟聿秋掌心的手也下意识想要缩回,但却被孟聿秋紧紧握住。
  谢不为虽未挣扎,但望着孟聿秋的清眸之中却有泪光轻漾,“怀君,我是来......”
  “鹮郎。”孟聿秋温柔地打断了谢不为的未尽之言,再轻轻拉着谢不为缓缓走入了阁楼之中。
  珠帘于身后轻撞合拢,琉璃屏风也与两侧白瓷熏炉吐出的袅袅青烟一同,将氤氲着融融暖意的室内与浸在凉夜中的天地彻底隔绝。
  一直到暖意逐渐漫上了谢不为全身,驱散了浑身的冰凉,谢不为才恍然发觉,自己已与孟聿秋相对而坐。
  身下是红锦织成的毛毡,身侧是两架琉璃灯。
  而中间,则是摆满了各式蜜果的紫檀木案,上面另有青釉刻花双流壶一盏,以彩结相连的青铜云纹合卺杯两支。
  “鹮郎,这是在我们离开之前,我便让他们布置的,原本是准备等回来之后......”孟聿秋的言语一顿,牵着谢不为的手也略有一紧。
  如此沉默许久,才终于淡笑着继续道,“虽已是派不上用场,但今日亦是我的生辰。”
  他又徐徐松开了手,目光也终于从谢不为的眉宇间移开,半垂着准备去解合卺杯之间的彩结,言语缓缓。
  “方才,你乘舟而来时,水中涟漪拂开了岸边的蒹葭,又似打乱了参差荇菜,还有白露沾湿了你的衣袖,我便在想,是否要我溯回从之,才能到达水中央。”
  他手中动作一顿,唇际笑意愈深,“但所幸,不需寤寐,不需辗转,我便牵住了你的手。”
  “这应当,便是上苍赐予我的生辰贺礼吧。”
  谢不为心下一颤,在彩结将分之时,猛然握住了孟聿秋的手,“不要——”
  他已是泪流满面,“不要解开它。”
  他又绕过了紫檀木案,是如从前千百次那般,扑入了孟聿秋的怀中,“怀君,你说过的,等回来,我们就成亲。”
  他再仰首望着孟聿秋,一双泪眼之中倒映出了孟聿秋的一袭红色礼服,也似一团火,深深刻入了他的心头,“那我们今晚就成亲好不好。”
  孟聿秋似有一怔,再缓缓抬手拂去了谢不为眼角的泪,不知为何,他的眸中竟也似泛出了隐隐水光。
  但眼底却亦有笑意,“好,鹮郎,我们今晚就成亲。”
  孟聿秋抱着谢不为起身,走到了床榻边,拿起了垂在矮案上的彩缎,各执一端,再相对而拜,是为“对拜”。
  又以银剪剪下各自一缕青丝,绾成同心状,装入了锦带之中,放在了玉枕之下,是为“结发”。
  再倒出了双流壶中的温酒,以合卺杯交错而饮。
  在酒尽掷杯之后,本要观酒盏仰合,若是一仰一合,便为大吉。
  可谢不为却仓皇拦住了孟聿秋,又解下了床帐,拉着孟聿秋躺在了榻上。
  他有些慌张,似是不想面对什么,“怀君,我们圆房吧。”
  说罢,便翻身坐在了孟聿秋的腰上,是要去解孟聿秋的衣衫。
  但孟聿秋却轻轻握住了谢不为的手,又半抱着谢不为躺入了自己的怀中。
  他言语温柔,目光也温柔地流连在谢不为的眉目之间,“鹮郎,不必,让我好好看看你就够了。”
  谢不为心下又有剧痛袭来,眼前也再一次为泪水模糊。
  他死死攥住了孟聿秋的衣襟,“怀君,我们,能不能......”
  不要分开。
  但他终究没有将那四个字说出口,可孟聿秋却像是听到了。
  孟聿秋仍是微笑着,“鹮郎,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谢不为似有一怔,眼中的泪也蓄在长睫之上,莹莹反射着帐外的暖烛灯火。
  孟聿秋微微垂首吻去了那颗泪,唇中自有苦咸,但却并未消减他面上的笑意。
  “凤池台竹林间拂过你鬓边的清风,也会吹动我的衣袖,临阳城中打湿你衣衫的雨雪,亦会落在我的肩头,而你日夜仰首可见的晨光月辉,也同样会映入我的眼眸。”
  他是如往常一般,一下一下轻轻抚着谢不为的背脊,“即使日后再不能时时刻刻相见,但鹮郎,我还是会一直在你触手可及之处。”
  “我会看着你,一步一步实现你心中所想,也会帮你,达成你心中一切的愿望。”
  他的手忽有一停,再引袖抹去了谢不为眼下仍在滑落的泪水,“所以,鹮郎,不要哭,我们从未分别。”
  谢不为死死抿住了唇,连连颔首,再抬手紧紧搂住了孟聿秋的脖颈,“对,我们从未分别。”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着。
  纵使谢不为再不愿闭眼,可在红烛燃尽,炉烟消弭之时,多日以来惊惧、担忧的疲倦还是缓缓夺去了谢不为的神思,令他在孟聿秋的怀中慢慢陷入了沉睡。
  孟聿秋感受到了谢不为呼吸逐渐平稳,但他却仍未有睡意。
  他就这么一直看着谢不为的睡颜,直到残月已隐,亦有淡淡光亮泄入床帐,他才悄然起身。
  但在将离之时,却发现衣袖被谢不为压在了身下,并不好抽出。
  他不愿惊动谢不为,便脱下了外衫。
  又静静伫立床边许久,看着谢不为将外衫搂紧,像是轻蹭他的胸膛,离去的脚步终是滞缓了。
  谢不为亦是身着红衣,与他的红色礼服相应。
  礼服之上刺绣精美,吉纹铺满,乍眼看去,便像鸟儿身上细密轻盈的羽翅。
  谢不为抱着这件外衫,呼吸安稳,便像是一只血雀,栖在了他的怀中。
  但他知道,即使他曾有过强求,也终究留不住这只血雀。
  这只,本该属于更为广阔天地的血雀。
  他只能为清风、为澄云、为碧空,助他自由地在天地之间翱飞。
  可即使如此,他也甘之如饴。
  因为他也知道,终有一日,血雀会化为凌于天地的凤凰,再不受任何的束缚。
  终有一日。
  *
  天光大亮之时,谢不为心下忽然猛然一坠。
  他慌忙攥紧了手边的衣衫,却发现,榻衾与衣衫皆凉——
  孟聿秋已经走了很久了。
  他便又慌忙赤足下了床,但一触地板,如寒冰般的冷意便直钻心头。
  他停下了脚步,茫然张望。
  屋内红绸彩缯、红烛香炉一如昨夜,却都失去了温度。
  他颓然半倒在紫檀木案边,又于红毡之上抱膝蜷缩着。
  宽袖不慎打翻了青釉刻花双流壶,壶中清酒就此倾下,洇湿了毛毡,又缓缓漫延扩大,触到了他的赤/裸的足尖。
  亦是冰冷的。
  可明明昨夜,酒还是温的。
  他将自己埋于双膝之间,逃避一切的感官,便再感觉不到任何冷热,也不知哀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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