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可当我看到你如此难过、如此痛苦的时候,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心中便再无任何的庆幸,而也是......难过的,痛苦的。”
  萧照临的言语忽然止住了,又深深一呼吸,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
  半晌,才继续道:“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
  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握着谢不为的手也紧了紧,“可我并不会逼你,逼你喜欢我、接纳我。”
  他语调愈低,“方才,我只是有些后悔,后悔当初,明明我早就对你动了心,却碍于种种不肯表露,才让你和......”
  “我便在想,如果在清林苑那夜,是我带走了你,或是在栖芳园那日,我便将你留在了我身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是不是,如今你就不会如此痛苦。”
  他徐徐抬手,轻柔地捋着谢不为鬓边的碎发,黑沉的眼眸之中满是怜惜,“但我也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我虚妄的幻想。”
  他的目意愈发温柔,但却是夹杂着隐隐痛苦的温柔,“卿卿,原谅我,在你如此难过、如此痛苦的时候,我还是不想放弃,还是不想就此退出。”
  他的语调也逐渐颤抖,“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起码,不要这么排斥我,让我可以,继续等下去。”
  谢不为忽觉脖颈湿冷,才恍然回神。
  原是不知何时,他眼中竟有泪滑落。
  温热的泪滑落到了玉枕之上,迁延流淌着,便由此变得冰凉。
  又顺着他呼吸的微动,缓缓淌入了衣襟,沾湿了他的脖颈。
  这冷意便仿若在此瞬息之间,传至了全身,令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而眼中的泪,也愈发汹涌。
  萧照临顿时有些惶然无措,本想抱起谢不为,却又怕惹得谢不为厌恶,便只握紧了谢不为的手,一声一声地轻哄着。
  “卿卿,是身子不舒服吗?我让太医来给你看看好不好?”
  谢不为哭到哽咽,也哭到满脸通红。
  虽然凄惨,但这点浮在眼尾、面颊的颜色,却像是给谢不为添上了一点生机。
  就如原本残败、干枯的花,终于重新绽出了一点该有的秾艳。
  恰好侍从端药而入,见他二人如此,便站在了屏风旁,一时进退不得。
  萧照临注意到了侍从的身影,侧首吩咐道:“将药给我吧。”
  侍从连忙应声,躬身而近,再匆匆离去。
  萧照临单手接过了药盏,本想劝谢不为服药,但却见谢不为陡然止住了哭泣,又徐徐撑身而起。
  谢不为以袖抹去了脸上的泪,再缓缓抽出了手。
  这下,已是恢复了往日真正的冷静,“多谢殿下关心,我自己用药便好。”
  萧照临手中一空,一时竟愣住了,须臾,才开口:“卿卿......”
  “殿下。”谢不为闭上了眼,像是极为疲惫的,“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还请殿下/体谅。”
  萧照临看着盈在谢不为长睫上的一滴泪,沉默了许久。
  直到药盏微凉,他才像是恍然回过了神,将药盏轻轻搁在了矮案上,再缓缓起身。
  “卿卿,药凉了,但我教人熬了两副,你记得让他们呈上来。”
  谢不为长睫微动,泪水便滴落在了锦衾之上,留下了一道湿痕。
  他轻轻启唇,语调中没有任何情绪,“多谢殿下。”
  萧照临又是一默。
  但在离开之前,他终是忍不住再道:
  “卿卿,我会一直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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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天地一芥
  谢不为略微褰开车窗帘一角, 初冬的寒风当即灌入。
  即使已裹上了厚厚的鹤氅,但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又轻咳了几下。
  咳出的白雾于眼前滞了一瞬,便很快被风吹散, 无踪无际。
  他缓缓放下了遮在唇前的手, 目光顺着为寒风飘摇的锦帘向外看去, 宽阔衢道、高堂广厦、熙攘人群皆逐渐被辘辘而行的犊车落在了身后。
  取而代之缓缓显在眼前的,是崎岖小路、土屋石房,还有几无人烟的重重矮山与层层枯林。
  ——北郊的荒山到了。
  谢不为在侍从的搀扶下, 步履缓慢地下了车, 目光所及之处, 皆是荒凉的山景。
  与上回跟随谢翊而来时, 所看到的蓊郁山林截然不同。
  不过两月而已,竟已有物是人非之感。
  侍从见此心有忐忑, 小心翼翼地劝道:
  “六郎, 这里真的有人住吗?现下天都快黑了,不如我们先回东郊或是谢府, 明日赶早再来吧。”
  此来北郊荒山, 并非谢不为一时兴起。
  而是在萧照临离开后, 他忽觉在此异世之中, 竟无真正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
  谢府本就与他格格不入, 他自是不想回去;而东郊宅院也非他所有,乃是萧照临所赠,他便也不想在此多留。
  孟府......他心中猛然一疼——更是他再不能踏进之处。
  思来想去, 竟是忆起了荀原对他说过的,“日后若遇困惑不解,也可来寻我。”
  这般, 倒唯有北郊荒山可去了。
  谢不为掩于鹤氅中的手微微一攥,轻声似叹,“不必担心,你先回去吧。”
  侍从一愣,慌忙再劝,“即使有人在此居住,但山上难免简陋,六郎您如今身子还未曾大好,岂能在此过夜?”
  “回去吧,只此一夜罢了,出不了什么事的。”
  谢不为此时神情冷淡,垂眼似乏,但周身却有几分不怒自威之势,令那侍从不敢再有违逆,躬身诺诺之后,便驾车离去了。
  踏上荒山小径,攀至半山,印象中的茅草屋便显在了眼中。
  但也不知是他上回不曾注意,还是荀原近来所垦——茅草屋前竟有一块光秃秃的土田。
  而荀原就正躬身在那块田中忙碌什么。
  许是他步履轻缓,也未曾出声,便一直到他站在了荀原身后,荀原才有所反应。
  荀原余光瞥见谢不为之后,也未惊奇。
  只手中动作一顿,再缓缓直腰,对着谢不为微微一笑,语有调侃,却不失亲近之意,“六郎怎么有时间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谢不为竟有一怔,双唇微动,却发不出声。
  只两行清泪霎时潸然而落,倒是就这么站在原地哭了出来。
  而荀原仍是不惊不奇。
  他缓缓绕过土凹,走近了谢不为,再轻轻抚了抚谢不为的肩,和蔼叹言,“哭吧哭吧,能哭出来也是好事,哭出来后,便再没什么过不去的。”
  谢不为泣声略抑,语调颤抖,“师父,可我,过不去了,我好像真的过不去了。”
  “我找到了我的‘本心’,并随它而走,做了我应当做的选择,也是在此时局之下,最为正确的选择,可我......”
  “却放不下,我只要一想到他,就心痛难忍,无法再做任何事,更无法面对这个世界。”
  荀原慢慢收回了手,捋了捋长须,静默许久,才缓缓一叹,“六郎,随我来吧。”
  言讫,转身便往山顶而去。
  日已薄西,天色渐灰。
  但望天际,霞光漫漫,是比青天白日更加耀眼。
  立于山顶之上,寒风于他向天际举目的那一刻,瞬盈其身。
  鹤氅飘扬、宽袖飘扬,就连半垂在肩后的万千青丝乌发,也随风飘扬。
  便恍若为风所举,徜徉在此天地之间,是有说不出的轻逸之意。
  而往山下瞰去,绕山的河流映着天上的红霞,宛若一条长长的红绸带,缠山脚一圈,再逶迤流向城池,成为临阳城中家家户户的取水之源。
  再眺城中,市坊交错,街道横织,炊烟袅袅,升腾到半空,又如云雾散开,渐有晚灯明。
  这些,便是最为真切的人间之气。
  天上的云岚霞光,地上的河流晚灯,共同组成了一幅长长的画卷,无休无尽地在他眼前徐徐铺展着。
  而在这一刻,或是天地似一芥,或是心胸若宇宙,谢不为竟觉有万物在怀。
  “六郎,此时此刻,此景此状,让你想到了什么。”荀原眯眼虚虚望着天际,忽然道。
  谢不为眉头略动,眼中霞光似火,跳跃闪烁着。
  他似乎将要触及到什么,但在这一刻却怎么也抓不住,犹豫半晌,终是坦诚而言,“我不知道。”
  荀原并不置可否,也未有指教之意,而是话锋突兀一转,“你应当不知,我为何是孤身隐居在此吧。”
  谢不为徐徐收回了眼,看向了荀原,眸中略有疑惑。
  荀原颌下长须也随寒风微扬,他目意悠远,似在追忆什么,“我也并非生来就为这孤家寡人,而也是有父有母,及冠之后,亦有妻有......子。”
  谢不为心下猛然一跳。
  “世上万事万物,都如这天上的流云,山中的雾岚,终有消散的那日,得到的,会失去。”
  他微微笑着,“可失去的,未必不会再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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