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而在吻停住的那一刻,谢不为也像是不满足般微微掀开了眼帘,但瞳珠之中却无甚焦距,这般与萧照临朦胧地对视一眼后,又缓缓闭上了眼。
  之后,竟是主动地半坐在萧照临怀中,紧紧攀住了萧照临的脖颈,并用脸颊轻轻蹭着萧照临的唇际下颌,似在无声地催促。
  可谢不为这样的主动,却让萧照临再也无法进行下一步。
  在谢不为睁眼的那一瞬,他的心像是猝然悬在了云端,他不知道谢不为究竟看到了什么,也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
  但在谢不为主动之后,就像是一切虚缈的情感都终于尘埃落地一般,萧照临清楚,即使谢不为并未再喊孟聿秋的名字,也一定是将自己当成了——孟聿秋。
  何极可笑,萧照临眼中逐渐结了一层冰。
  他这般,就算“得到”了谢不为,又究竟有何意义,又与趁人之危的小人有何区别。
  又......和不顾母后意愿,强行与母后圆房的皇帝有何不同。
  除了张叔外,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忘了那一个午后。
  然而,时至今日,他仍清晰地记得,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他偷偷钻入了母后的寝殿,准备给母后看他的涂鸦,可却撞见了皇帝死死地压在母后身上,露出了狰狞的面容。
  而母后则是在痛苦地挣扎。
  他顿时大声地喊叫、哭泣,可,他的惊哭却并没有解救母后,反而是让皇帝愈发凶狠。
  后来,母后来到他的寝阁,紧紧抱住了他,微笑着不断哄慰他道:
  “阿奴,没事的,没事的,母后没有事。”
  他明白,母后是希望他忘了这一切,于是,他便也懂事地装作忘了这一切。
  但,正是在那天之后,他便开始厌恶与旁人的接触,甚至在初初面对谢不为时,也多有顾忌。
  这般,他又怎么能违背谢不为的意愿。
  更何况,在这一刻,他已恍然明白了自己的内心。
  即使他知晓,谢不为是将他当成了孟聿秋,他竟也并不舍得放弃对谢不为的感情。
  既如此,又何必再用这种只会伤害彼此的方式证明什么。
  他渴求谢不为的爱、恳求谢不为的爱,而这种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也没有任何身份地位可言,甚至,是完全不求回报的。
  即使换不来谢不为一丝一毫的喜欢与真心又如何,他除了等待,也只能等待。
  就像是,只要他还存在,这份对谢不为的爱,就永远无法停止。
  他苦笑一声,徐徐松开了谢不为。
  却不想,谢不为竟忽然用双臂缠住了他的腰腹,阻止了他的离去。
  他登时怔愣住了,却也只敢垂眼看着谢不为,其他什么也不敢做。
  良久,像是确认了眼前的一切并非只是一幕虚影后,他的喉结剧烈攒动了一下,之后,他缓缓伸出手来,颤抖着握住了谢不为的肩,目光缱绻地迁延于谢不为的眉眼之间。
  “卿卿......我是谁?”
  他急切却又踌躇地向谢不为求证着他心底那一丝希望。
  但谢不为却只是蹭了蹭萧照临的胸膛,未有任何回应。
  “卿卿,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急切地问道。
  这次,谢不为微微喘了一口气后,竟轻轻“嗯”了一声。
  萧照临的心跳便随着这一声轻“嗯”猛然一滞。
  片刻后,他深呼吸了一下,再缓缓将谢不为推出自己的怀抱,转而紧握住谢不为的手腕,如此,他才能垂眸直视谢不为不断微动的双眼。
  他的语意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卿卿,我字景元,唤我景元好不好。”
  谢不为似有些迷茫地睁开了眼,星眸微转,对上了萧照临灼热的视线,又微微蹙了眉。
  不等萧照临再出言,他竟另手抚上了萧照临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般,一一抚过萧照临的眉眼、鼻梁、双唇及下颌。
  游移于指腹、掌心的轮廓曲线有着近乎完美的意气凌厉,也令谢不为微蹙的长眉又渐渐舒展。
  但最后,谢不为也只是缓缓地放下了手,又再次埋入了萧照临的怀中,仍是没有应答。
  萧照临的眸色愈发深邃,他再次深深呼吸了一下,胸膛便由此剧烈起伏。
  再开口,喉头竟有些发紧。
  “卿卿,我是谁?”
  语落之后,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而萧照临能感受到,谢不为的呼吸在逐渐地平稳。
  半晌之后,萧照临的目光徐徐移至地上余剩的霞光,而那萦绕于室的淡淡酒香,也仿佛令他有些微醺。
  而他,则借着这两分微醺之意,最后于谢不为的额前留下轻轻一吻,便欲离去。
  可就在他正扶着谢不为躺回锦衾之际,他竟突然听到,谢不为似梦呓一般吐出了两个字。
  “景......元。”
  萧照临握着谢不为手腕的力道在这一瞬加大,右手小指之上的银戒便于谢不为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记。
  但谢不为却没有被惊醒,而只是侧过了身,另手无意识地搭上了萧照临的手背,红润的双唇微动。
  “景元......”
  窗外的余晖透过层层纱幔,一时间,室内光影错乱。
  ——晦暗不明。
  -
  第141章 回避之心
  太安十三年, 十月二十六日,吴郡吴县。
  当最后一抹余晖散入无边的夜色中时,天地却并未因此寂静。
  城中一座名为“燕春楼”的飞甍重檐内正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仿似将全城的热闹都汇聚在了这一楼之中。
  这无比的热闹不是因为别的, 而是因为, 今夜乃楼中花魁娘子“出阁”之日。
  虽这燕春楼向来自诩风雅之地, 但到了今夜,还是不免“大雅入大俗”,以往的风花雪月皆不提, 而改为谁人出的缠头最重, 谁人自可与楼中的花魁娘子一夜缠绵。
  而现“吉时”未到, 众人或在一楼大堂, 或在二楼雅间,各自消遣等候。
  楼内伙计穿梭其间, 一上一下, 呈盏倒酒,好不忙碌。
  这方腿脚才歇, 那厢又得了传唤, 只还未来得及叹一口气, 便听得领头咧嘴笑道:
  “今日那兰字间里头的可是难得出手阔绰的主儿, 你待会儿可得好生伺候着。”
  伙计一惊, 赶忙俯身询问,“是城中哪家的公子?”
  领头摆首道:“并非那几家的公子,但瞧那二人的衣饰、风姿、谈吐, 也非常人。”
  语顿,仍是笑得见眉不见眼,拍了拍伙计的肩头, “总归,是我们招惹不起的大人物,但今夜既然来了我们燕春楼......”
  他略捉狭一笑,“仔细些便是了。”
  伙计闻言便也不再耽搁,转身去后堂取了楼内最好的酒,就快速奔上了二楼兰字间,又得了守在门外护卫的允许,才猫着腰举着端盘进了内里。
  室内和暖香风徐徐,一下子犹如置身于漫漫春景之中,倒教人险些忘了,如今其实已至隆冬时节。
  伙计双手高举托盘,停在了珠帘之外,并不敢抬眸视内,只恭敬道:
  “公子要的酒来了,不知该放在哪里?”
  珠帘内传来了一声轻咳,随即,有脚步声近,并携有淡淡暖香。
  几息之后,便听得泠泠珠帘相撞之声,一片如红云般的衣角就出现在了伙计的眼前。
  “有劳,给我就好。”只轻轻几字,竟如珠玉坠地般字字清越,又恍若楼内琴弦拨弄铮铮。
  伙计略有恍惚,但很快回神过来,便将手中托盘朝前递了递。
  那人接过之后,珠帘再晃,暖香便离远了些。
  伙计这才敢稍稍直身,隔着如涟漪般晃动的珠帘,暗暗窥了内里一眼,又顿时怔愣住了。
  他虽只得窥见那人的背影,却犹见惊鸿,又似见天边的红霞,衬得周遭原本普普通通的一切,都似瑶池仙境。
  “退下吧,在外头候着便是。”
  就在他晃神之际,却陡然被低沉一声惊醒。
  此句虽也平淡,但却蕴着显而易闻的不满。
  伙计下意识寻声看去,发现长案边,正坐着一位身穿玄金长袍的公子。
  而他这一眼,也正好瞧见了其人凌厉的目光,便又忽觉通体生寒,如坠冰窖。
  如是,再不敢乱瞧一眼,匆匆行礼之后,就赶忙退下了。
  只是心中不免纳罕,怎么这二人,竟比城中顾、张、朱三世家的公子还要出挑。
  要知道,在吴郡境内,无人可比此三世家公子的风头。
  而让伙计生此疑虑的并不是别人,正是白龙鱼服游至吴郡吴县的谢不为与萧照临二人。
  萧照临凌厉的目光收回,落在谢不为身上时,又顿如春风和煦。
  但谢不为却并不看他,端着托盘落座之后,只专心提壶斟酒。
  谢不为先是将瓷盏与酒壶放到了案上,再掀开壶盖送至鼻前闻了闻,确认并无古怪后,才将瓷盏推至了案中央,一手执壶柄,一手扶壶身,朝瓷盏内倾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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