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既忆起那日,他便无法不想起季慕青所说的“惊世骇俗”的言论,以及......季慕青对他的表白,在当时,便令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而自那别后,又发生了太多太多他无法预知也无法掌控的事情,这些事情对他的影响一直持续到今日,便更令他有些心力交瘁,再无任何多余的精力去设想该如何面对季慕青。
是故,他只能以最冷淡的方式处理这一切,并期盼季慕青可以就此“放过”他。
却不想,季慕青竟执着至此,以至不留任何余地地“逼迫”他直面这一切——
虽然阿北可能自己都并未察觉,但他却心知肚明,阿北方才对他说的言语,多半来自季慕青的刻意传达。
而这,便是季慕青在用死生大事,来赌他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
想到此,谢不为便又想起了适才脑中所闪过的血腥画面。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却也促使他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缓慢地抬起了伞面,迎上了季慕青炽热的目光。
手中的提灯清晰地照出了季慕青的模样——阿北并未夸张,此时的季慕青确实像个“雪人”。
季慕青已满身是雪,不仅是头上、身上,就连睫毛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直教人有些辨不出他本来的衣装。
但凌乱的额发之下,那抹暗红色的抹额却并未为雪所掩,反倒更加醒目,像是一簇火,燃在了谢不为的眸中,并紧紧攫住了谢不为的视线,也衬得季慕青更如雪中傲然挺立的松柏,散发出了无限的生机与蓬勃的朝气。
这个发现使得谢不为不自觉悄悄松了一口气,握着伞柄的手也稍稍舒展了些。
而再一凝目,又发觉,季慕青竟长高了些。
原先谢不为的顶心本能到季慕青的额头,离得远些便能与之平视,但此刻,他竟只能仰首才能迎上季慕青的视线,而他的顶心,也只能堪堪比在季慕青的鼻尖。
忽然,一阵温热的鼻息喷在了他的眉间,谢不为陡然一惊,下意识却后了半步,又半垂下头,匆匆避开了季慕青的视线。
季慕青半抬起的手就此僵在了半空,但片刻之后,他便作没有察觉到谢不为的反应,只再微微垂眸,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哥哥”。
谢不为浑身一颤,却没有应声,只让那句包含着某种炽热情愫的试探,冷冰冰地掉落在了厚厚的雪中。
季慕青眼睫上的冰晶融化了,淌入了他的眼中,但他却没有眨眼,仍是努力地睁大了双眼,一错不错地看着谢不为,双唇微动,是又轻声喊道:“哥哥。”
谢不为还是没有应声,但须臾之后,他抿了抿唇,兀自冷声道:“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想见你。”
淌入季慕青眼中的雪水聚在了眼眶之中,像是蓄出的泪,随时便要落下。
季慕青愣了半晌,身子微微一颤,才像是勉强回过神来,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谢不为执着提灯的手略有一紧,他继续冷着声道:
“但你不明白,我是故意这样的,我知道你......喜欢我,知道你想见我,所以,我偏不见你,偏让你在雪中站了一天,让你吹一天的风,挨一天的冻,我就是想折磨你罢了。”
他语顿,猛然抬眸望向了季慕青,嘴角也勉强向上提了提,露出了一个冷笑,尽力表达着戏弄、嘲讽与不屑,“果然是年纪小,被人耍了也不清楚,还赖在这里不肯走。”
他的手掌越攥越紧,声音也越来越冷,“非要我不留一丝情面,将事做绝,出来亲口赶你走,对不对?”
季慕青依旧没有反应,可他的目光却依旧流连于谢不为的眉眼之间,不曾偏移分毫。
谢不为似是感觉到了季慕青的视线,他的呼吸猛然一滞,但下一瞬,他便佯装不耐地重重吐出了一口气,切着牙道:
“你不是最讨厌别人戏耍你了吗?从前还对我要打要杀的,怎么现在,就因为这点不值一提的感情,就甘愿沦为我眼中的笑话了吗?”
季慕青这下终于有了反应,他因盛着雪水而湿漉漉的眼睛暗了暗,但却开口说:“不讨厌。”
此声却又恰好为忽起的风声掩盖了大半。
谢不为一怔,下意识道:“什么?”
季慕青眨了眨眼,眼中的雪水顺势流淌而下,并沿着他的脸廓,一滴一滴地落在了雪地上,却因有了温度而瞬间融化了薄薄的冰层。
他眸中的谢不为也因此更加清晰。
他再扬唇笑了笑,缓缓垂下了头,缩短了他与谢不为之间的距离。
“不讨厌,你戏耍我也好、嘲弄我也好、笑话我也好......无论你要怎样对我,我都不会讨厌你。”
他言语微顿,本就温热的呼吸、鼻息竟在这一瞬间更加灼热。
片刻后,他又试探性地探手牵住了谢不为持伞的手,见谢不为一时没有抗拒,便以另手接过了青纸伞,再慢慢引着谢不为抚上了自己的面颊,并贴着谢不为的掌心微微蹭了蹭。
他唇边的笑意更深,语调之中也满是被满足的愉悦。
“我只是,想见你。”
“所以,要我等多久都可以。”
谢不为略一晃神,等他再清醒过来,便觉贴着季慕青面颊的手似有一烫,欲抽出却不能。
慌乱间,执灯的手也一松,提灯便重重摔在了雪地上,并在顷刻之间就熄灭了。
天地由此陷入了昏黑,一切都无声无息,就连方才好像永不会停歇的寒风与大雪也都安静了下来。
在此时此刻,在此天地之间,好像寂静到,只剩下他和季慕青两个人。
还不及他从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中回神过来,下一瞬,他的身子一倾,竟是被季慕青拉着倒向了季慕青的怀中。
而那一声下意识的惊呼也还未来得及出口,便被吞入了另一人的双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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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魂之归处
鹅毛般的大雪一团一团地落在了伞面上, 本该寂静无声,然在此刻,却像是一下一下地敲打在了谢不为的心间——
“砰、砰、砰。”
谢不为一时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落雪的声音, 还是谁人的心跳声。
但很快, 唇齿之间的黏腻水声便掩盖了这一切, 紧接着,粗重的喘息声如雷鸣般响在了谢不为的耳边。
彼时,舌根的酸涩、齿龈的酥麻、唇上的滚烫, 如平地席卷而来的狂风, 紧紧裹挟住了他, 直教他堪堪回拢的理智, 又再一次混乱地散落一地。
而他的呼吸,也因此愈发短促, 像是被人攫住了喉舌, 只能被迫接受那人渡来的些许空气。
在此喘息之余,暧昧的嘤咛之声亦随之溢出。
——他快要不能呼吸了。
直到此时, 季慕青才似是察觉到了谢不为呼吸上的艰难, 他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紧紧纠缠的唇舌, 改换成只轻轻啄吻谢不为的双唇。
待谢不为换气之后, 他本想再次深入, 却不料,竟被谢不为一下推开。
手中的青纸伞也倾斜着落下,砸在了一旁厚厚的积雪之上, 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却如幽远的钟鸣,令神思陡然一清。
“阿青!你在干什么!”
谢不为紧紧捂着唇偏过了头, 从指缝中透出的声音带着隐隐的不可置信与......
惶然无措。
在此昏暗的雪夜之中,他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的触觉、听觉却因此格外敏锐。
以至于,唇上的濡湿、温热与酥麻以及彼此交错的呼吸声都清晰地传至了他的心间,明确地提醒着他——方才,季慕青竟然强吻了他。
而他,竟也没有在第一时间推拒。
他有些无法接受,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于是,话音才落,他便转身想要逃离。
然而,才行一步,他便被季慕青猛地从后抱住,被迫紧紧地贴在了季慕青剧烈起伏的胸膛之上。
季慕青垂首埋在了谢不为的颈侧,声音之中满含哀求,“哥哥,不要走。”
谢不为一怔,但很快便握住了季慕青锁在他腰间的手臂,是想要强硬地挣开季慕青的怀抱。
可忽然,两滴温热的液体渗入了他的衣襟之中。
所至之处离心脏极近,令他有些不自觉地浑身一颤,仿佛被灼烫了一下,双手也卸了力,只虚虚地搭在了季慕青的手臂之上。
像是感受到了谢不为态度上一瞬的不坚定,季慕青趁机将谢不为抱得更紧,并微微抬首,以唇贴在了谢不为的耳畔,一字一字地轻声说道:
“哥哥,我没有骗你,也不是在故意博取你的同情。”
他的声音猛然一顿,但旋即故作轻松,“这可能真的是我能见你的最后一面了。”
寒风声起,掩去了他声音中的微微颤抖。
“此去北伐,高平季氏绝不惜命,我也从未想过我会活着回来......”
“阿青!”谢不为陡然一喝,及时止住了更多的不详之语。
他想要转回身,却不敌季慕青的力气,尝试了几次之后便只能作罢,语调之中隐有焦急,“你又在胡言乱语!北伐又不是教你去白白送死,怎么就不会活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