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在那一瞬间,竟有一道闪电照亮了天地,也清晰地照出了,陆云程下/身的......残缺。
  他虽仍直脊站立着,但他投在泥泞水面上的倒影,却像是随着水面的微动,颤抖着破碎了。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又很快,嘈杂声再起,却不是如方才一般的马蹄之声,而是——
  吵嚷的讽刺、嘲笑之声。
  “啧啧,果真是个不男不女的腌臜玩意儿。”
  “不男不女又如何,耐不住永嘉公主喜欢呀,还情愿跟着他私奔。”
  “我就不明白了,堂堂一个公主,放着好好的男人不喜欢,竟对一个宦官死心塌地。”
  ......
  但在其中,最为尖锐的,却是萧神爱宛如啼血般的哭喊之声,“云程哥哥——”
  下一瞬,“轰”的一声,雷鸣如震。
  众人皆有一惊,四下当即无声。
  而萧神爱则趁此机会,猛地挣脱了侍卫的束缚,冲到了陆云程身边,为陆云程遮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但她却也不敢再对上陆云程的目光。
  刹那之后,她俯身拾起了陆云程的衣衫,颤抖着为陆云程披上,再半垂下眼,却是抬手抚住了陆云程的脸颊,不断喃喃重复道: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陆云程像是一个没有神智的木偶一般呆愣了许久,直到萧神爱牵住了他的手,欲引着他走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骏马之时,他才渐渐回过神来。
  他同样垂下了眼,未与萧神爱有任何的目光接触,再轻轻启了唇,却只有微不可闻的气音从嘴角溢出,“好。”
  纵使雨声未停,纵使气音微弱,可萧神爱却清晰地听见了这一声。
  她的脚步一顿,牵着陆云程的手也一紧,温热的泪顿时从眼眶中坠落,“啪嗒”一下,击碎了脚下浑浊的水面,却完整地倒映出了她与陆云程交握的双手。
  可当她将要再次迈步之际,身后却又有一声嗤笑传来,“慢着,我让你们走了吗?”
  萧神爱自然不会理会。
  “是,你们之间是清白的,毕竟一个宦官而已,又如何能与公主私通。”
  殷梁故意拖长了声音,“可——引诱公主私奔,也是死罪......”
  萧神爱当即转过了身,是欲驳斥殷梁,却在开口之前,被殷梁先行抢白。
  “现下,公主还要拿你是‘君’来压我吗?”
  殷梁撑着伞阔步踏入了他们身后的水洼之中,便像是将陆云程与萧神爱的影子踩在了脚下,满面横肉隆起,颇有种小人得志的意味。
  “但公主可别忘了,现如今,我可是你的夫君,就算公主再如何尊贵,却也只是个女子,出嫁之后,自当归从夫君......”
  他言语愈发高昂,已隐有癫狂之感,“更何况,我相信,若是陛下得知了公主竟在大婚当日,与此小小宦官私奔,也定会赞同我的做法。”
  语罢,他再不给萧神爱任何反应的机会,便立即转身吩咐身后侍卫,目露凶光,“杀了陆云程!”
  话出又是轻蔑一笑,“注意些,可别伤到了我们金枝玉叶的公主。”
  那些侍卫当即领命,越过了殷梁,再纷纷拔刀向陆云程与萧神爱逼近。
  萧神爱似有微怔,但转瞬之后,她便展臂挡在了陆云程身前。
  她紧紧瞪着眼前的侍卫,一字一字道:“想杀了他,便先杀了我!”
  而这,竟当真震住了那些侍卫,使得他们踟蹰不敢再前。
  殷梁也有一震,可他很快怒上心头,抬脚踹开了一个侍卫,“没用的东西!”
  再扬声呵斥,“把公主给我拉开!”
  侍卫们再不敢有任何犹豫,即刻围上前去,强硬地拉开了挡在陆云程身前的萧神爱。
  这次,无论萧神爱再如何奋力挣扎或是胡乱拍打,都难抵侍卫们的力气,她便只能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杀了我!杀了我!殷梁,你恨的人是我,为何不杀了我!”
  但殷梁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又磔磔干笑了起来,“我怎么会杀了公主呢?毕竟公主可是我的夫人呐。”
  笑罢,竟是亲手接过了一把长刀,一步一步地逼向被两个侍卫死死压在地上的陆云程,“陆常侍——你放心,看在你愿意‘如此’维护公主清白的份上,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语落,他将长刀高高举起,猛然朝陆云程劈去——
  “铿锵”一声,却是长刀重重坠落于地。
  而落在地上的,还有一支短小的铁箭。
  在场众人皆是一骇,忙回身向铁箭飞来之处看去。
  只见陡现一片火光冲天,映亮了天地。
  而再一细看,便能看清在那片火光的正中,竟有一比灼灼火焰还要夺目之人正驾马挥鞭而来。
  又不及众人反应,就像是一阵风般,下一瞬,那人竟已冲破了骑兵的阻拦,冲到了殷梁等人身前。
  殷梁为此所慑,下意识连连后退了几步,藏到了侍卫身后,却又立刻惊呼道:
  “谢不为!”
  -
  第173章 私奔内情(二合一)
  雨霎时停了。
  冲天的火光穿透层层黑暗, 映亮了谢不为居高临下的侧脸。
  为雨水打湿的乌发紧贴在苍冷如玉的肌肤上,本该显出几分脆弱,却因他端坐高大骏马之上,双眼清亮如点漆, 红裳灼灼似烈焰, 便仿若由火海之中淬炼而出的熔金, 令在场之人无不心生退避之意。
  谢不为一勒马辔,垂顾众人,见其中萧神爱与陆云程并无大碍, 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是怕自己来晚, 来不及护住萧神爱与陆云程。
  他此番寻到此处, 还多亏城门线人来报, 道是太原温氏无故放了一辆未经核对勘合,也未经搜查的马车出城, 他当即知晓, 车上定是萧神爱与陆云程。
  而温氏会这么做,多半便是得了庾氏的授意, 是想让萧神爱与陆云程将私奔的罪名彻底坐实, 以好将此事闹大, 不给袁氏与萧照临任何为萧神爱脱罪的余地。
  他不禁眉头微动, 但无论如何, 就现下来说,萧神爱与陆云程无事便是最紧要的,至于之后可预见的来自庾氏及其党羽的攻讦打压, 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陆续而来的东宫卫已将殷梁带来的人团团围住,而萧神爱也趁机挣脱了侍卫的束缚,再一次奔至了陆云程身边。
  谢不为未多给躲在侍卫身后的殷梁半点眼神, 便下马准备上前细看萧神爱与陆云程的状态。
  却不想,殷梁竟在此时壮起了胆,跨步挡在了谢不为面前,兀自有些气喘吁吁,两腮的肥肉颤抖不已,便只能半句半句地说道:
  “陛下已将永嘉公主嫁给了我,纵使昏礼未成,但在天下人眼中,公主已是殷家的人。”
  他终于喘匀了气,也似方才的话给了他底气,便再一冷笑,故意斜乜着谢不为道:“谢不为,你胆敢插手我们殷氏的家事!”
  面对殷梁的纠缠,谢不为只冷冷扫了一眼,便即转首拔出挂在马身上的剑,转瞬之间,寒光一闪,冰冷的剑刃削发而过,稳且准地抵住了殷梁的颈侧。
  谢不为手腕稍动,剑刃便又逼近了一分,眸光似冰,语调沉冷,“你再多说一句,我就不能保证下一剑会砍下什么了。”
  耳畔与颈侧一凉,被削下的鬓发落到了殷梁的手背上,殷梁顿时浑身觳觫,就连呼吸也不自觉屏住。
  片刻后,他咽了咽唾沫,顶着谢不为如寒剑般的目光,颤抖着向后退了几步,却连站都站不稳,才远离了剑刃一寸,便一下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像一颗硕大的肉球砸在了泥潭之中,溅起泥水无数,形状颇为狼狈。
  谢不为却也不多看殷梁一眼,迅速撤手收回了剑,迈步走到了萧神爱与陆云程身前。
  见其二人紧紧相拥之状,一时心内五味杂陈,便只默默叹息了一声,再弯下身来,想要将他二人扶起。
  可不料萧神爱竟下意识推开了他的手,又将陆云程抱得更紧,低声呜咽道:“你也是来抓我和云程哥哥回去的吗?”
  谢不为默然许久,才温声道:“公主,陆常侍像是有伤在身,不宜在此多留,不如让我带你们回去,也好请太医为陆常侍诊治。”
  萧神爱浑身一震,即刻垂首看向了怀中的陆云程,果见在暖色火光之下,陆云程的面色却是苍白如纸,又双眉紧蹙,眼睫与双唇都在不住地颤抖,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她顿时泪如雨下,下颌紧贴陆云程的额头,啜泣道:“云程哥哥,云程哥哥,你怎么了......”
  “我......没事,公主......不必顾及我。”
  陆云程艰难地抬起了手,抚住了萧神爱的侧脸,是想要为萧神爱拭去眼角的泪,却又力不能及,便只贴在了萧神爱的脸颊上,指腹轻轻摩挲着。
  萧神爱一把握住了陆云程的手,勉力忍住了哭泣,“那我们不回去了好不好,等我们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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