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孟衡的呼吸渐沉,言语也变得滞缓,“可长姐柔弱,阿行尚在襁褓,而我也只有十余岁,面对如此惊变,我们三人皆惊惧不已,整日除了哭泣便再无任何办法,唯有......唯有也才不过十五岁的兄长,站出来担下了一切。”
“他先是安排好了母亲的后事,再嘱托长姐与我照顾好阿行,之后,便独往益州,迎父亲灵柩返京。
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当时益州战火未尽,就连朝廷都还未选派新的主将前往益州,但兄长却敢一人独往,不仅迎回了父亲的灵柩,还指挥父亲的旧部,平定了余下的战事。”
孟衡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抑制住了颤抖的嗓音,“我不知道兄长在益州究竟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我只知道,从益州回来后,兄长就变了,变得高大、变得沉默、变得......就像‘父亲’一样,重新撑起了孟氏门庭。”
孟衡双唇微颤,嘴角溢出一抹苦笑,“呵......‘父亲’,长姐和阿行都能视兄长为‘父亲’,因为长姐依靠兄长,阿行孺慕兄长,但我却不能。”
“我与兄长相差年岁并不大,自小一起读书、一起玩乐,对我来说,兄长就是兄长,他不是我的‘父亲’,不可以独断地替我安排好一切,于是渐渐的,我与他之间有了矛盾。
他让我安心在家习经,我便偏要外出游学;他让我早些归家团聚,我便长久地不回临阳;他不让我入仕,我便自行广求门路为官......”
孟衡忽然垂下了眼,连连轻笑,嘲意更显,“可真是惹人厌烦啊。”
他唇际的笑意突然僵滞住了,“但即使如此,兄长也从未放弃过我,从始至终,他一直耐心教导我,一直期盼我回家,一直为我解决一切的麻烦,就像......真正的‘父亲’一样。”
“怎么会看不到......我怎么会看不到他的苦心,只是......只是,我不想他这样,不想他承担起‘父亲’的责任,明明......明明当时,他也才二十多岁啊。”
孟衡笑着哭了,泪水浸湿了这十余年的光阴,“明明他也应该拥有鲜衣怒马的少年生活,策马踏尘、长袍盈风,惹春光艳羡、招花蝶倾慕,如此恣意、张扬,而不是早早地长成孟氏的梁木,沉默地为我们遮挡一切的风雨。”
孟衡随手抹去了脸上的泪,声音却早已哽咽,“我也是后来才领悟,我的叛逆,不过是为自己的无能遮羞。我想替他分担,却没有这个能力,我想与他并肩而立,却只能躲在他的荫蔽之下,甚至......都快忘了他原本的模样。”
“忘了......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会因什么而快乐,又会因什么而悲伤......”
孟衡重新抬眼,看向了谢不为,“直到,他遇见了你,我才再一次在他眼中看见了真正的快乐与......悲伤。”
“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应该是他此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吧。”孟衡笑着叹息,“我从未见过他会那样欢喜,会那样难以自持,会那样与少年人一样,整夜相思。”
忽然,孟衡的目光微冷,垂在身侧的双手也微微攥紧,“可,太短暂了,实在是太短暂了。”
“去岁秋末那日后,他大病了一场,甚至一夜之间,两鬓生了许多白发。”
孟衡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了一旁疏落的竹林,“我害怕极了,害怕会失去他,却还是无能为力,只能四处为他寻医问药,期盼他能快点好起来,可我也知道......”
“他再也好不起来了。”
“病愈之后,他愈发沉默,也愈发埋首案牍,哪怕稍有空闲,也不会与从前那般陪伴阿行与齐儿,而是会一人独往鸣雁园,看一夜的湖水。”
“我知道,那里是你们的定情之处,亦是......分离之处。”
孟衡突然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这些话,原本不该与你说的,若是让兄长知晓了,定要怪罪于我。”
孟衡的眸光忽然变得锐利,直直刺向了谢不为,“可我不是他,我做不到独自一人默默承受所有的痛苦,也做不到完全不怨你、恨你。
今日,我甚至想过,如果他再也醒不来,那我一定杀你殉他,哪怕......会让这世上再无孟氏。”
狠话过后,却又突然卸了力。
孟衡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再像是无可奈何地苦笑道:“也许,也做不到吧,毕竟......”
“他如此钟情于你,怎么会舍得让你殉他。”
压抑的哭声随着呼吸泄露了一息,却又很快敛于正色施礼之中。
孟衡举手加额,朝谢不为郑重一拜,“言语已尽,衡只求谢公子能看在我兄长如此赤忱的份上......”
“不要再离开他。”
颤抖的尾音消散于夜风之中,但却并未换来身前之人的应答。
孟衡忍不住抬首怒目,却又即刻怔住了——
萧索的竹影之下,谢不为以袖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唇,是想竭力抑制住自己崩溃的心绪。
可他白色的袖角上面,竟已是血色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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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枯木逢春(重制版)
谢不为推开了门。
昏暗的月光弥漫在空气里, 像银色的灰尘,落了他满身。门外的灯火随着他滞缓的步履,在地上迤逦成一道血迹似的痕迹。
风分明停了,但室内的景象却犹若水波般摇荡。
恍惚间, 他看见了许多来来往往的人影从他身旁经过, 看见了拔出箭镞后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半床, 看见了孟衡忍着悲愤听府医回报:
“箭镞不深,却刚好触及了从前旧伤,若一日内不醒, 恐有......不测。”
谢不为浑身一颤, 停下了脚步。
在一瞬的窒息过后, 他颤抖着伸出手, 掀开了隔在他与孟聿秋之间的纱幔——
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孟聿秋依旧眉目温润如玉,身姿清雅如竹, 若非面容苍白如纸、双唇干涸似裂, 便根本看不出此刻的他尚处在危险的昏厥之中。
不过,也是在此时, 谢不为才注意到, 孟聿秋仿佛在一夜之间清减了许多, 便若月光下的落竹叶, 浑身透露出萧索而又寂寥的气息。
谢不为愣了良久, 久到窗外夜月濒临消隐,久到他的影子也逐渐淡去,他才如被操控的傀儡般四肢僵硬地缓缓坐下。
他垂首, 看着自己快要消散的影子落在了孟聿秋的手背上。
影子微微颤抖着,渐渐地,却与昨日所见的水中倒影虚化重叠, 一时间,他竟有些分不清,他究竟身在何处。
明明昨日的他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可在今夜,他却再一次陷入了难以自救的泥沼。
孟聿秋的表白、孟衡的挽留以及萧照临的偏执,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他还未坚定的决心。
恍然间,耳畔竟隐隐传来了碎裂声。
不知过了多久,谢不为才意识到,那是他水中的倒影再一次支离破碎的声音。
纵使那些撞击皆源自于赤忱的爱,却也在此刻化作了锋利的刀,划在了他的心上,令他痛苦、令他迷茫。
在长久的静默中,万物皆寂,唯有他心中的苦痛正如失控的藤蔓般暗自疯长,他因此痛不欲生,却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
逐渐的,光与暗的界限模糊了,虚与实的分别也混沌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急速地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似乎在下一刻便要将他吞噬。
血液的腥甜也不再止于唇舌之间,而是漫灌全身,在一点一点地掠夺他的生机。
但,就在他即将如枯木般倒下之际,突然,一只微冷的手穿过了层层模糊与混沌,紧紧抓住了他。
“鹮郎......”
枯木逢春。
霎时间,谢不为艰难且急迫地抬起眼,望向了那熟悉的眉目。
天不知何时亮了起来,孟聿秋也已然半坐而起,温柔地望着他。
“你的伤!”谢不为下意识想要起身搀扶孟聿秋躺下,但却被孟聿秋有力地按住了手背制止。
“鹮郎。”孟聿秋的面色依旧惨白,但双眼之中却渐聚神采,“先听我说。”
孟聿秋缓缓抬起手,捧住了谢不为的脸轻轻摩挲:“从前,我曾以私心供养过一只血雀,它的羽毛明耀夺目、它的身姿飘然如仙,宛若误入人间的神灵。”
“那时,我以为,只要有我在,它就不会再有任何烦恼。”
他摩挲谢不为脸颊的指腹一顿,“可是,不久之后,它的羽毛开始暗淡,它的身躯也开始消瘦,像是随时便会死去。”
孟聿秋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忏悔:“......是我害了它。”
“是我的私心害了它。我以为的悉心照料,不过是束缚它的枷锁,它既是人间的神灵,就该翱翔于这广阔的天地,而非为一人之私困于狭小的金笼。”
“于是,我决定放它自由。”
孟聿秋轻轻抹去了谢不为脸上的泪,却在微微叹息:“可,在最后关头,我却又心生私欲,试图尽我所能去挽留。”
谢不为如何不明白孟聿秋的言外之意,他想要摆首、想要否认、想要在此时宽慰孟聿秋,却仍被孟聿秋温柔地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