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当他被绑回关押他的牢笼时,身上已多出了几道流血的伤口,张邱老泪纵横,跪在他身前,不住地低声哀求。
  但他已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了,只在张邱试图靠近他时,冷冷地盯着他们,一字一字地重复:
  “我只要谢不为。”
  第200章 如蹈覆辙(重制版)
  一滴血从脸颊上的伤口渗流而出、缓缓滑落, 萧照临引袖将血珠拭去,却在脸上留下了一道更加可怖的血痕。
  但他却毫不在意。
  或者说,这一刻,世间万事万物都不能影响他分毫, 唯一能触动他的, 只有, 那一个名字。
  谢不为。
  眼前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逐渐模糊,耳边一阵阵嘈杂混乱的声音逐渐淡去,周遭的一切都在迅速褪色, 如同久经风霜的墙纸般片片掉落、化为齑粉。
  就在无尽的黑暗将要完全将他吞噬的时候, 忽然, 一抹浅淡的月光落在了他的眼中。
  他黑如深渊般的瞳仁一颤, 随即抬眸追寻月光的方向。
  视线穿过狭小的窗棂,正有一轮冰白的明月高悬于深紫色的天空, 清辉淡淡, 却照破了深邃的黑暗。
  不知为何,他突然轻笑了一声, 目光也逐渐温柔。
  但很快, 一股莫名而来的巨大失重感猛地击中了他——清辉所至, 并非只有他眼中。
  ......正如谢不为心中, 从来不仅有他一人。
  他怎会不明白、怎会不明白, 不过是窃取明月之人心存侥幸,竟妄想可以一生一世、生生世世独占这轮明月。
  他确实是疯了,这两个多月以来, 每一天,失去谢不为的惶恐都在紧紧缠绕着他,因为他比任何人、甚至谢不为自己都要清楚——
  在谢不为心中, 永远有比感情更重要的东西。
  不然,孟聿秋不会在鄮县归来后甘心放手,谢翊也不会在朝局动乱时放心离开——他们都在成全谢不为、成全谢不为心中更为广阔的天地。
  或许他是卑劣的,卑劣到即使明白这一切,他也不愿成全。
  于是,他趁机而入,再用尽了一切办法,将谢不为困在东宫,困在他身边......可为什么!为什么即使他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他还是留不住谢不为。
  当那个迹象到临的时候,他仅剩的理智就完全灰飞烟灭了。
  他想杀了所有人,这样,天底下就只剩下他与谢不为,这样,就再也没人能抢走谢不为。
  然而......
  中间发生了什么他的脑子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在羽箭将发之时,有个声音突然出现,警告他,不能杀了孟聿秋,不然,他会永永远远失去谢不为。
  脸颊突然刺痛,是泪水划过了血痕重重的伤口。
  他有些茫然地低下了头,却对脚下混着泪水的鲜血视若无睹,唯一可见的,只有一段洁白如霜的月光正安静地依偎在一片玄金色的长袍上。
  他也忽然安静了下来——至少,此刻,他还没有失去谢不为。
  ......
  “殿下!殿下!”
  一阵喧闹将萧照临从混沌中唤醒,明亮的天光瞬间如针扎般刺入他的眼中。
  张邱赶紧挡在萧照临的身前,为萧照临遮挡刺目的阳光,但却并未出言关心,只弯下腰颤声催促道:“殿下,袁大家正等着见您,快进去吧。”
  双眼依旧刺痛,萧照临却如毫无感觉般直直抬眸,在发现自己身处含章殿后,也还是没有什么反应,甚至连自己从诫堂到含章殿的因果内情也懒得探究,只开口问道:
  “他在哪里。”声音沙哑、隐有血气。
  一夜过去,张邱的面容莫名苍老了许多,在短暂的沉默过后,脸上恢复了以往那样和蔼的笑:“等殿下见过袁大家后,就能见到谢公子了。”
  出乎张邱的意料,这句宽慰的话依旧没有让萧照临做出任何反应,就好像萧照临仍沉浸于自己的世界,而方才的疑问只不过是从中泄露的自语。
  但下一刻,萧照临却忽然从舆辇上站起,直直向含章殿正殿走去。
  张邱赶忙跟上,却只随萧照临走到殿外玉阶上,便停住了脚步,眼含忧虑,目送萧照临入内。
  殿门开合,明亮的天光与厚重的木声一同被隔绝在正殿之外,坐在深处的袁大家抬起头,看向了自袁璋丧礼后,就再未见过一面的萧照临。
  一时竟有些愣住了——
  从前,无论身处何时、何地,又无论遭遇何种境况,萧照临身上那份独一无二的威仪,仿佛与生俱来一般,从来不曾消减。
  然而,此时此刻,如同玉山将崩,除却身躯的伤痕、神情的颓唐外,那份威仪也不见了踪影,使得萧照临看上去,竟与寻常痴人无甚分别。
  袁大家将要出口的呵斥顿住了,只沉默地看着萧照临缓慢地走到她身前,随后站定,垂眸不语。
  高大挺拔的身影将殿内仅剩的天光遮挡无余,袁大家内心一沉,别开了眼,转而看向案上展开的信笺:“你与谢不为之间的事,我已全部知晓了。”
  声落过后,一片寂静。
  袁大家捏紧了案上的信笺,其上一角的“谢”字变得扭曲。
  她终是忍不住再次望向萧照临,厉声斥道:“我管不了你们先前那些事,但从今天起,你必须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将他送出东宫,好好做你的太子!”
  萧照临猛地抬首,一双沉沉黑眸迎上了袁大家的视线,不知为何,在面对同样要他与谢不为分离的议题时,此刻的他,却并不像昨夜那般立刻暴怒,甚至保持了长时间的静默,许久之后,才轻声道:
  “难道,袁大家在进宫之前,也从未......爱过一个人吗?”
  袁大家一怔,但旋即拧眉呵道:“你在说什么疯话!”
  萧照临竟轻笑了起来,但那双黑眸之中,却有泪光闪过:“可我爱——”
  他的声音艰涩、哽咽:“我爱他,爱到,如果没有他,我便不知该怎么样活下去。”
  “你!”袁大家哑然失声。
  萧照临身形微动,有天光掠过袁大家的面容——那是一张极为苍老的脸,脸上遍布沟壑般的皱纹,鬓边的头发也已然全白,便显得比从前还要老上三分。
  但,即使苍老如此,其眉眼骨相却仍依稀可见当年清丽之姿。
  与当年的袁皇后,如出一辙。
  “母后走的那天,我才七岁,当哭声从殿内传来时,我冲了进去,却被拦在屏风外......我没有见到母后最后一面,可那一刻,我竟也没有感觉到悲伤,只是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也是从那一天起,我好像对什么东西都不在乎了,之后经历的一切,不过是按照他人的期待,努力地坐稳太子之位,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夜路,没有终点,也没有光,我心里便越来越空、越来越空,直到——”
  “他出现了。”
  萧照临不自觉抬手抚上了自己的心口:“我记得,那天的海棠林格外明亮,我的心,也不再总是空落落的。”
  他的眼中浮现出难以克制的温柔,像是即将沉溺于美好的回忆中。
  “你说你爱他,可你这样,却只会害死他!”袁大家冷言惊醒萧照临,目光比方才还要冰冷,甚至......充斥厌恶。
  袁大家缓缓站起,身形佝偻,却有无形的威压如漫涨的潮水一般渐渐逼近萧照临:“你果真是你父皇的亲儿子,就连这种虚伪的矫饰之言都一模一样,说什么爱与不爱的,不过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
  她走到萧照临身前,微微眯起眼,清丽的骨相瞬间变得凛冽:“你定然不知,当年你父皇求娶阿姊时,说的,也是——他爱她。”
  萧照临即刻想要开口,却被袁大家冷声打断:“一开始,与你父皇有婚约的,其实是我。”
  萧照临如遭雷殛,僵在了原地。
  袁大家却毫不在意萧照临的反应,冷笑道:“阿姊与寻常女子不同,她自小立志,要当一位女将军保家卫国,是故除了诗书礼仪,也极擅长骑射;而我却没什么志向,不过是旁人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也是因此,在最初与你们萧家婚议时,父亲呈上的,是我的八字。”
  “但后来......一次皇家游猎,阿姊不想留在女眷营中喝茶,便女扮男装混入了骑射的队伍。”袁大家目光渐暗,流露出懊悔之意,“是我没有拦住她,不然,不然她也不会......”
  她深吸一口气,强抑住了多余的情绪,继续冷声陈述道:“那一次,你父皇也参加了游猎,却因骑射不精,与队伍失散。阿姊好心,与其他人一起去寻找你父皇,也是孽缘,在阿姊找到你父皇的时候,正巧有一条毒蛇悬于你父皇身后,阿姊当即搭弓射箭,射死了毒蛇,救下了你父皇。”
  “之后,你父皇便毁了与我的婚约,转而想方设法求娶阿姊,道是因阿姊的救命之恩,他便无法自拔地爱上了阿姊,最后,说动了先帝与父亲,命阿姊嫁入了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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