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林杨立马跟上:“是啊,也不怕谢司马会抵赖, 既入了赌局,自然要愿赌服输,不然,这名声传出去,定有辱他陈郡谢氏的脸面啊!”
说罢又刻意低声,贴在徐盛的耳边:“左右皆是不亏,他既自己送上门来,我们何不成全了他?”
原先还能保持警惕,但在谢不为的暗示和柳鸿林杨的设想之下,徐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赢下这局后,随意拿捏谢不为的场面,再加上想到自己今日于赌桌上从无败绩,便不免有些志得意满。
“好!那就再赌一局。”徐盛兀自坐直了身,不让自己输了气势,大手一挥道,“就如谢司马所言,以你我的命做这一局的筹码!”
说着,就要拿起筹牌,但却被谢不为用筹码按住了手。
“慢着。”谢不为收手接过连意递来的两颗象牙骰子,丢到案上,双眉微皱,“论牌技,我毫无胜算,徐公子不如让一让我,这局,我们玩骰子如何?”
徐盛还未接话,倒是那柳鸿先嗤笑道:“这便是谢司马有所不知了,若是玩牌,旁人在徐兄面前或许还能有一二胜算,但要是玩骰子嘛……我与徐兄相识这么多年,还未曾见过有谁赢过徐兄。”
“哦?”谢不为蹙眉更深,好像在懊悔,“竟是如此……”
“可没有反悔的余地了,谢司马。”林杨招了招手,示意赌坊伙计送来骰盅,“就算是街上的地痞流氓,也不会在赌局上出尔反尔。”
谢不为神色更是懊恼,一时没有出声,直到骰盅分别盖住两颗骰子,将要移至他与徐盛面前时,才后知后觉看向徐盛:“可否换个规则?”
徐盛面上满是自得,十分干脆地直接应道:“换什么规则?”
谢不为像是松了一口气,对着赌坊伙计耳语了几句,再道:“徐公子一定玩过投骰行棋吧?”
“本是六次投骰后,谁在棋盘上的步数多谁便是赢家,徐公子既愿意相让,那便将规则改为投骰后不展示点数,只报数字。若是怀疑对方虚报数字,可质疑,成功则额外投一次骰子,失败则对方额外投一次骰子,最后,还是步数多者胜,如何?”
徐盛听后略生了犹疑:“这……”但在看到柳鸿与林杨二人皆没有提出异议之后,又改口应下,“……好吧。”
这一来是不想在他二人面前露了怯,二来是认为自己的胜算仍有不小,也就不想失了脸面。
谢不为不再耽搁,在赌坊伙计将棋盘与十几个骰子骰盅都摆好之后,率先投骰。
一阵清脆声响后,谢不为掀盅看了眼,微微一笑:“五。”
连意便代替谢不为执棋行了五步。
徐盛一惊,不甘示弱,也跟着投骰,掀开一看,面上一喜:“六。”
谢不为又再次投骰:“二。”
徐盛:“四。”
“五。”
“一。”棋子只行了一步,短促到再次令徐盛感到心惊。
反观谢不为,仍是气定神闲:“五。”
徐盛心头一颤:“怎么还是五?”
谢不为便微微掀开骰盅:“徐公子这是要质疑了?”
徐盛一时没有回应,而是仔细看了看谢不为的表情,见谢不为丝毫不惧,眼中甚至还有几分愉悦,像是巴不得他此时质疑一般,便立即转口道:“继续吧。”
这次,他在看到骰盅里的点数后,咬了咬牙:“……六。”
谢不为没有看徐盛手中的骰盅,而是只看徐盛的眼睛:“质疑。”
徐盛一慌,额头不自觉冒汗,死死按着骰盅,不愿掀开。
慕清便直接扭住了他的胳膊,掀开了那一只骰盅,底下的点数赫然是“二”。
谢不为也没说什么,而是直接拿起一旁的骰子,随意丢了出去,倒只是丢出个“一”。
徐盛这才缓了过来,低头擦了擦额上的汗:“继……继续。”
现在他与谢不为也只差五步,而他们各还有两次机会,胜负尚有悬念……
“六。”
……徐盛猛地抬起头,不假思索道:“我要质疑!”
这下谢不为倒没有那么干脆了,而是学着徐盛方才有些耍赖的模样,轻轻按住了面前的骰盅,微微蹙眉道:“真的要质疑吗?”
徐盛见谢不为似是心虚,更是笃信谢不为定在虚报,便也顾不得体面了,立时起身去掀那只骰盅——
“轰”的一下,徐盛又直直地跪坐回去,目光涣散:“……怎么会是六。”
谢不为又再次拿起一旁的骰子,骰子在案面上滚出几声轻响,最后,定在了“二”那一面。
——但胜负已分了。
十三步,徐盛已经没有机会了。
谢不为悠悠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盛,面上再无半分笑意,只剩冰冷。
“不对!”徐盛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翻开了所有骰盅,将底下的骰子全部揽到自己面前,似乎在寻找什么,“一定是你带来的骰子有问题……”
他又猛地顿住了:“不对,不对,你怎么会无缘无故带骰子来……”
徐盛浑身一软,倒在案上,骰子顿时四散落地,碰撞出一阵如雷鸣般的炸响。
“是你!是你们!”
徐盛发了狂似的撑起身,浑身颤抖地指着柳鸿与林杨:“若不是你们在其中推波助澜,我也不会答应赌局……”他话说一半,面上忽然浮现一层死灰,“不对,从一开始,你们约我出来,就是为了……”
“呃啊——”徐盛被慕清一脚踹倒在地,发出一声惨叫。
柳鸿与林杨没有任何犹豫,迅速离开了赌坊,而原先那些在赌坊里找乐子的人,也都如鬼魅一般,在很短的时间内无声无息地散了个干净。
等到徐盛从眩晕中勉强清醒过来时,赌坊内已只剩下他与谢不为主仆三人。
——恰如那日,他带着许多护卫,围困阿北一人。
“你……啊——”他还未完全开口,就被连意狠狠甩了一巴掌,鲜血几乎同时从鼻孔与口中喷出,上身又被慕清用脚死死踩在地上。
骰子虽不锋利,可当它们深深嵌入软骨中时,其痛感并不亚于直接用刀刃割破血肉。
徐盛顿时发出一阵剧烈的惨叫,更多鲜血从他的口鼻中涌出。
“求你……谢不为……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我真没想过要……杀了他……是他自己……”
徐盛内心已再无半点侥幸,他明白谢不为从踏入赌坊的那一刻起……不,是从那个家奴死了的那一刻起,便想杀了他,替那个家奴报仇。
甚至,在杀了他之前,还要他遭遇在那个家奴身上发生过的所有同样的事。
徐盛艰难地抬起头,眼睛被喷出的血与泪模糊,根本看不清谢不为现在的样子,但只一道模糊的身影,就足够让他感到极度的恐惧。
“……谢公子……谢公子,我……我愿意……去那个家奴的灵前磕头谢罪……我发誓……我绝没有……绝没有杀了他的念头……饶了我吧……”
徐盛满脸血污,还有更多的血从身体深处涌出,从嘴角往下流淌。
他还想爬到谢不为的脚下,却被慕清踩得完全不能动弹,像一只蛆虫一般,用尽全力也只能在地上不明显地蠕动一下。
谢不为眼眸低垂,眼底没有一丝情绪:“你自己动手吧。”
“铿锵”一声,慕清的长剑摔落在徐盛面前。
徐盛被吓得浑身颤抖,紧紧闭上了眼,不去看眼前的长剑:“你……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徐氏的独子……他……只是……只是一个……家奴……”
“不愿意自己动手?”谢不为慢慢蹲下,捡起长剑,看着上面沾染到的血迹,“可就是你口中的‘家奴’,却敢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也是以死……保护我。”
谢不为的眼睛忽然看向徐盛颤动剧烈的脖颈:“徐公子啊……”他缓缓站了起来,举起长剑。
随后,狠狠朝那处——刺下。
鲜红的血再次在谢不为眼前飞溅而出,几滴溅到了他的衣上、脸上。
“你不配提到他。”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徐盛脖颈上的裂口汩汩流出。
像那日在阿北身上发生过的一样。
徐盛微微抬起的头重重砸在了地上,“咚”一声过后,再无半点生息。
死掉了。
徐盛死掉了。
可想象中,替阿北报仇雪恨的快感并未出现。
谢不为看向自己手中的剑,突然发觉,一把剑竟然能这么沉重。
重到,他忽然拿不住,只能任由它从手中滑落。
可落下的声音又是极轻的。
轻到,他根本没有听见一点声音。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再也不会有阿北喊他“阿宝”“六郎”的声音了。
身体内翻涌出一阵熟悉的翻江倒海,谢不为弓起身,想要呕吐,却还是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转过身,离开充斥着浓重血腥味的地方,跑出赌坊,来到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