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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通房 第161节

  他话说得客气,却分明是在为石韫玉解围,坐实了这规矩。
  顾澜亭眸光微转,打量了李先生一眼,随即拱手还礼,面上恢复笑意:“原来如此,多谢先生解惑,是在下孤陋寡闻,错怪虞老板了。”
  说着他又转向石韫玉,语气诚恳:“还望虞老板海涵,勿要见怪。”
  李先生摆摆手,话里带了点劝诫意味:“我看公子也是个体面人,何必强人所难?买卖讲究你情我愿和时辰缘分,强求不得。”
  说罢,他“哎呀”一声,拍了下额头,“光顾着说话,学堂的时辰要迟了!诸位,虞老板,李某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拎着酒葫芦,大步流星地掀帘而去。
  这番话虽不算严厉,但意思明白。
  有了李先生带头,旁边几位本就对顾澜亭这包圆行为有些微词的客人,也纷纷跟着帮腔:
  “是啊是啊,这位爷,您把好酒都买走了,咱们这些老主顾喝什么去?”
  “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儿,总得给别人留点念想。”
  “虞老板一个小本生意,起早贪黑的,不容易,您就高抬贵手别找茬了吧……”
  七嘴八舌,虽不算恶言,却也够让顾澜亭心生不快。
  他并未理会旁人的议论,目光湛湛望着石韫玉,执着道:“方才确是在下之错,那么敢问虞老板,贵店哪些酒品,等候的时日稍短一些?”
  石韫玉懒得再与他周旋。
  她朝方才帮腔的几位客人略颔首致意,道了声“多谢各位体谅”,便重新垂下眼翻开账册,拨动着算盘珠子。
  清脆的噼啪声中,她随口敷衍道:“小店酒品繁多,各有存量与工期,恕我无法一一为客官解答,您若有心,不妨看看后头的水牌。”
  顾澜亭忍了又忍,抬眼逐一扫过那些悬挂的木牌,念出酒名:
  “流香。”
  石韫玉头也未抬:“九个月后。”
  “秋露白。”
  “八个月后。”
  “金波。”
  “七个月后。”
  “玉沥。”
  “六个月后。”
  “……”
  算盘声噼啪作响,节奏平稳,与她冷淡的应答声交织在一起。
  顾澜亭看着她那副拒人千里专心算账的侧影,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问一种便少一个月,她当真不是故意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再次问道:“夷白。”
  石韫玉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晓得这是生气了。
  她懒懒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五个月后。”
  顾澜亭几乎要被她这明目张胆的敷衍和戏弄给气笑了。
  旁边一位性子直爽的客人看不下去了,扬声嚷道:“喂,我说这位公子,你到底想买什么酒?正经买酒的人,哪有不知道自己要喝哪口,一样一样问排期的?你这不像是买酒,倒像是故意找茬啊!”
  另一人立刻附和:“就是!穿得人模狗样……别是哪个大酒楼的来打探行情找麻烦的吧?说不定待会儿还要砸场子呢!”
  一位腰间挎着短刀,身材健硕的中年妇人更是一拍桌子,中气十足道:“我看也是,虞老板,这人心术不正,你这酒可不能卖给他!”
  “对!不能卖!”
  “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附和声渐起,竟有了几分同仇敌忾的意味。
  一直候在门外的阿泰听到里头动静不对,忍不住掀开竹帘一角,探身进来,目光凌厉地瞪向那几个嚷嚷得最响的客人。
  可他刚欲开口,便接收到顾澜亭扫来的目光,意思是让他退出去。
  阿泰只得不情不愿缩回头,重新放下帘子。
  石韫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微动。
  看来顾澜亭此次确有所顾忌,至少眼下,不会在明面上对她如何。
  她这才抬起眼,对着顾澜亭耸了耸肩,神情无辜:“这位客官,您也听到了,真不是我多想,您这般问法……实在很难不让人起疑啊。”
  顾澜亭正欲开口,却见她已重新低下头,拨弄着算盘,语调随意:
  “客官若真心想买酒,不妨移步别家酒坊看看,我的酒怕是不便卖与您了。”
  这话语平静,甚至算得上客气,但听在顾澜亭耳中,却像是一把软刀子,带着种打发无关紧要之人的随意,仿佛在驱逐一只碍事的猫狗。
  他紧抿着唇,盯着她的发顶,看了好一会儿。
  店内的议论声都渐渐低了下去,众人皆有些好奇又戒备地望着他。
  半晌,他突然叹息着笑了一声:“看来虞老板对我成见颇深。”
  他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身上,语调不疾不徐:“不过……在下相信,你我之间总有冰释前嫌的一日。”
  这话里的双关之意,石韫玉瞬间便听明白了。
  她拨弄算盘的手指一顿,登时一阵恶寒。
  这个神经病偏执狂。
  要不是不好当众打人,她就把算盘狠狠砸他头上了。
  最好砸开瓢,好好让她看看这 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顾澜亭说完后,也不没等她应答,亦未取回柜台上那几张银票,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径自离去。
  竹帘被掀起,外头天光涌入,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光晕,随即帘落光隐,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酒坊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放松的吐气声和低低的议论。
  石韫玉盯着柜台上那几张刺目的银票,脸色微沉。
  她扬声朝后院唤道:“阿愧。”
  陈愧刚在后院练完一趟刀法,正擦着汗,闻声立刻快步进来:“怎么了?”
  石韫玉拿起那叠银票,塞进陈愧手中,道:“方才有位穿紫衣的客人走得急,不慎把银票落下了,你赶紧给他送去。”
  陈愧一听这话,再结合阿姐的神色,立刻明白了是谁。
  他脸色一黑,捏紧了银票点头:“我马上去!”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冲了出去。
  出了酒坊,他低头看手中银票。
  两千两,好大的手笔……
  陈愧低头盯着银票看了一会,恶念丛生。
  狗官恶人的银票,他昧了也没事吧?
  但……
  他转身看向酒坊的窗户,看到柜台里认真盘账的身影,又把那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如果偷偷昧下,那就是陷阿姐于不义。
  陈愧抿了抿唇,抬头眺目望去,便看见对街不远处,顾澜亭正欲登上马车。
  “喂!”
  陈愧扬声喊了一嗓子,大步跨过街道,冲到马车前。
  顾澜亭脚步一顿,侧身看来。
  陈愧二话不说,将手中那叠银票朝他身上一甩。
  银票散开,有几张飘落在地。
  “把你的臭钱拿走!”
  少年昂着头,眼神桀骜:“日后少来骚扰我阿……我家酒坊!不然别怪小爷我不客气!”
  撂下话,他转身就走。
  一旁的阿泰吓了一跳,看到主子脸色阴沉下来,连忙蹲下身捡起散落的银票,硬着头皮低劝道:“主子息怒,那小子出身草莽,粗鄙无礼,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顾澜亭没有回应,目光越过街道,望了一眼酒坊,才淡淡嗯了一声,撩袍上了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
  此后半个多月,石韫玉一直提着心,防备顾澜亭再有什么动作。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除了隔三差五能在酒坊斜对面的客栈一楼临窗位置,看见他独自坐着饮茶的身影,或是偶尔路过酒坊门口,派顾风进来买上几两酒外,竟再无其他举动。
  石韫玉捉摸不透,索性想着以不变应万变,只当看不见这个人,照旧经营她的酒坊。
  转眼又过了七八日。
  时近傍晚,暮色渐合,天边堆砌着橘红与靛青交织的云霞。
  春风到了晚间也带上了丝丝凉意,吹得酒坊檐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在地上投出摇晃的光晕。
  三四个穿着公服,挎着腰刀的衙役下了值,说笑着掀帘进了酒坊。
  他们都是常客,与石韫玉熟稔,一进来便高声打着招呼:
  “虞老板,老规矩,来十两金波!”
  “几位差爷里边坐。” 石韫玉笑着应了,示意伙计去打酒。
  几人寻了张靠里的桌子大马金刀坐下,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起来。
  起初声音还不小,说着些街面琐事,渐渐话题便转到了近日府衙里的风声上。
  “……要说这京城来的大人物,就是不一样,咱们府尊大人这几日,见天儿往驿馆跑,那态度,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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