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谷泰脸上划过恐惧,急忙摇头,“我这样的人必须去宫殿,否则阿妈,妹妹……她们会死!”
  “嗐!”张运急道,“你没听我们刚才说吗?那些都是骗人的,害你们的人就是那个伊格尔,跟你是不是异能者没关系!”
  “不,不是的……是我害死了小妹……”谷泰抱头蜷缩着,眼泪突然大股大股地涌出来。
  “山那头的麻扎村,就是有人私藏异能者被告发了,圣彼兹堡来了一架飞机,轰隆一下,整个村子都炸成了灰……阿妈胆子大,出了那样的事,还是把我藏在地窖里,白天她带着两个妹妹去劳作,留小妹在家陪我。可几天前寨子里又有人来收贡品,他们没在我家找到吃的,就盯上了地窖……”
  三个妹妹中,小妹是最乖巧的,也最喜欢粘着谷泰。
  出事那天,她记着阿妈的话,不能让人靠近地窖,不可以让人发现阿哥,于是在那些人进屋之前,她就机灵地搬来柴火将地窖入口藏起来。
  谷泰躲在地窖里,入口一合上,他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在黑暗中焦灼恐慌,脑中胡思乱想。时间似乎过去了一整天,又似乎只有几分钟,当地窖再次打开的时候,谷泰看到的却是阿妈的脸。
  谷泰问阿妈小妹在哪,阿妈始终不说话。
  莫大的恐惧在这一刻如同凛冬的寒风席卷了谷泰的心,他不顾阿妈叫骂,手脚冰凉地爬出地窖。
  他的小妹静悄悄地躺在草席上,手脚弯曲,没有了声息。
  “小妹是活活掼死的!”谷泰睁大眼睛,泪像伤口的血液一样涌出来,“她抱着他们的腿不让进门,他们就一次次地把她举起来,摔在地上,再举起来,再摔……邻居说根本没有听见我小妹的哭声……我知道,她是怕我从地窖里出来,所以一直忍着痛啊!”
  那些人见闹出人命,就都离开了,谷泰因此逃过一劫。
  谷泰崩溃地捂住脸,以头抢地,“我明明就在地窖里,我就在地窖里!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的妹妹才八岁啊……啊啊啊——!”
  风不知何时停下了,广袤的黄沙路上,只剩下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揪人心肝。
  宁哲看着少年因极度痛苦而抽搐、颤抖的后背,眼底闪过一道晦暗,回忆起什么,心脏钝钝地痛。
  至亲因自己而死,这种痛不欲生的感觉,他最清楚不过。
  郁郁间,后心处忽然贴上一道暖意,有只干燥温暖的手掌默默地放在宁哲后背上,他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的人是谁,将那只手拉下来,攥住。
  第86章 假设
  等少年的哭声平息下来,宁哲哑声开口,“所以,你去圣彼兹,是觉得这样就能惩罚自己?”
  谷泰伏在地上,无声地流着泪,默认了宁哲的猜测。
  “……”
  “靠!畜生!刚才就不该把那些人放走!”小炎一把攥住那留下来的当地人的领子,对谷泰道,“他有没有欺负你妹妹?!”
  那当地人是同伙中胆子最小的一个,闻言急忙跪下,连连磕头求饶,发誓自己没有,队友忙拉着小炎,小炎这才丢开那人作罢。
  张运抹了把脸,眼下有水光,他有老婆孩子,实在看不得这种事,对宁哲道:“我们不能让这孩子去送死,把他带回寺里吧!”
  宁哲凝神看着谷泰,片刻后,摇了摇头。张运皱起眉。
  最终,他们带着谷泰一起上路了。
  宁哲没换衣服,他的相貌气质再怎么抹灰都不像是常年劳作的当地人,又不如罗瑛会演,便跟谷泰一起坐在牛车上,充作被俘虏的异能者“贡品”。
  他拿了块压缩饼干给谷泰,谷泰愣了愣,忙双手接过,低头道谢,却是将饼干小心地用布包起来放进衣兜里,舍不得吃。
  宁哲道:“你都打算死了,还不对自己好一点?留着也没法给你的阿妈和妹妹吃。”
  谷泰眼神一闪,将手覆在鼓鼓的衣兜外。
  张运走在牛车旁,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谷泰,宁哲看向他,张运又转过头去,往前快步走了一段。
  宁哲心头一沉,轻叹口气,跟罗瑛对视一瞬。
  罗瑛便让那着赶牛车的当地人放慢速度,对宁哲道:“去聊吧。”
  重大行动之前,最忌团队内部意见不合。
  宁哲便跃下牛车,追上张运。
  “运叔,我明白你心里不好受。”宁哲跟张运并肩走着,放缓语调,“但现在的情况,我们能把谷泰送哪去呢?这孩子认定是自己害死了妹妹,就算我们强行把他带走,他的情况会比现在好吗?”
  张运道:“那也不能把他推进火坑啊,他小小年纪,懂个什么?”
  “我陪着他呢。”宁哲拍了拍自己这身刻意在黄沙里滚过几轮的衣服,沙粒扑簌簌地掉,同为“贡品”,他有机会看顾谷泰,“进去了,我会一直看着他。等任务结束,如果他愿意跟我们走,我一定带上他。”
  张运被宁哲这么放软语气一说,意识到自己钻牛角尖了,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哪有那么多精力去照料一个毫不相关的孩子?
  “……是我想得不够周到。”他叹气点头,“抱歉啊,小哲。我只是想不通……多善良的孩子,凭什么就被害得这么可怜!”他经历过人情世故,也猜到宁哲来找自己聊天的原因,略带歉意地笑了一下,“运叔让你捏了把汗,是吧?”
  “说开了就好。”宁哲道,“运叔是想家了,我知道的。”
  张运一静,快速地眨眼,让泪意蒸发,大掌用力拍了拍宁哲的肩。
  一小时之后,他们停在一处高地,前方是面积广阔的绿洲盆地,一面湖泊点缀其中,湖水清澈见底。
  湖岸上,一座巍峨瑰丽的巴洛克式城堡跃入眼帘,砖瓦崭新,难以想象如此庞大精美的建筑从初建到完成不过几个月,从高处望去,隐约能看见宫殿中耸立的炮塔堡垒。
  宫殿外,来往的牛车、马车以及汽车多了起来,都是从各个村落或基地赶来的进贡队伍。
  “宫殿是围绕陕原武器库建起来的。”罗瑛指着道圣彼兹堡的方向道。
  宁哲往脸上抹了点沙,又拿出根绳子递给罗瑛,让他帮自己捆上,作出贡品该有的样子。
  罗瑛举着绳子在宁哲身上饶了几圈,宁哲皮肤薄,稍微擦一下就红了,罗瑛牵着绳子,皱着眉避开宁哲皮肤露出的位置,却被宁哲嫌慢。
  “不会绑?”宁哲撩起眼皮,“不行就让小炎来。”
  小炎闻声,乐呵呵地凑过来,罗瑛瞥过去,小炎便嘻嘻一笑止步,迅速跑开了。
  罗瑛掐准力道打上结,退开一步,又给宁哲正了正衣领,叮嘱他:“小心点,安全第一。”
  罗瑛穿着当地白底的黑红纹绣花服饰,身板笔直,肩宽腿长,那张无可挑剔的冷峻面庞因这身打扮有了几分异域风情,好似生来便是雪山脚下骑马放鹰的意气儿郎。
  宁哲瞟他一眼,过一会儿又瞟一眼。
  罗瑛站得挺直,纵目远眺,像是没察觉宁哲的视线。
  宁哲低头,谷泰哭累了,蜷成一团已经睡着,听不见他们说话,宁哲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罗瑛一个问题——
  “你觉得,谷泰的寨子为了自保,将异能者推出来,这做法合理吗?”
  罗瑛一愣,下意识道:“简直荒谬。”
  “为什么?”
  罗瑛对上他的视线,微蹙眉,像是在疑惑他为什么明知故问,但还是耐心回答道:“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要求别人为自己牺牲。”
  宁哲声音放轻,又问:“如果只需要牺牲一个,能活下来的不止寨子的人,而是全人类呢?”
  “……”罗瑛毫不犹豫,“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做这种假设?”
  宁哲眨眼道:“就是想到了,你快说。”
  罗瑛深深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这个问题背后的原因,但他失败了,宁哲眼神坦荡执着,似乎只是单纯地想知道他的回答。
  罗瑛略一垂头,快速而肯定地说:“没有经过本人的同意,任何人,这里的‘任何’意思是不论身份地位,不论数量寡众,都不具备要求他人牺牲的资格。”
  “那么,”宁哲凑近,紧跟道,“倘若那个要求被牺牲的,是一个罪无可恕的杀人凶手呢?
  “如果牺牲一个杀人凶手,便能换来全人类的和平安康呢?”
  “……”
  罗瑛皱起眉。
  宁哲仔细地凝视着他,就在罗瑛犹豫的间隙,便仿佛预见了他的选择,跃身坐回牛车上,情绪不明地笑了一下。
  “我问问而已,”宁哲说,“你别紧张。”
  牛车继续出发,罗瑛紧紧盯着宁哲的背影,张运见都走一段了,罗瑛还站在原地,便回头催促,罗瑛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却没能追到宁哲跟前,补给他一个令他满意的答复。
  临近宫殿大门时,宁哲叫醒了谷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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