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不会看错的,上面甚至有宁哲小时候喜欢的卡通人物贴纸。
但宁哲只是看了两眼,没有擅自拉开抽屉。
不一会儿,罗瑛拿着些东西回来了,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他拉了个屏风,又按开电灯,柔和的光亮充满了营帐。两个人的影子被屏风挡住,营帐外的人便无法窥探里面的情况,宁哲又附加上一层空间,以防隔墙有耳。
“噔”一声轻响,宁哲面前多了一个杯子,白底卡通兔图样。
罗瑛拎着热水壶往杯子里倒了些温水,而后撬开一罐边缘有些粘住的蜂蜜,用勺子舀了满满两勺,放进水里搅拌,水液打着旋,在灯光下呈现出漂亮的琥珀色。
“够了吗?”罗瑛问,没有抬头。
宁哲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是蜂蜜够不够,遂点了点头,捧起杯子抿了一口,很甜,“……谢谢。”
罗瑛眨了下眼,“不谢。”
他拖了个盆子过来,在宁哲坐的椅子旁边蹲下,将一条新毛巾按在盆子里浸湿,盆里放着不少冰块,大抵是刚才出去找哪个冰系异能者要来的,浸泡一会儿后他拧干毛巾,叠成方块状,递给宁哲,“敷一下吗?”
宁哲放下水杯,“不用了。我是来……”
“敷一下吧。”罗瑛只看宁哲的手,将毛巾又往他眼前递了递,“都肿了。”
宁哲的视线落在他那只紧攥着毛巾的手上,手指在冰水里浸泡过,泛起红,看起来也没有比自己好多少。
“……”
宁哲摘下手套,接过那毛巾,包裹住手指,冰凉的温度瞬间缓解了隐隐的胀痛。
罗瑛见状,紧绷的肩膀舒缓下来,静默间,却听宁哲道:“这里面放着什么?”
他顺着宁哲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抽屉半开着,忽地想起自己熄灯后借着月色又翻了会儿相册,察觉有人潜入,才匆匆放回去,忘上锁了。
“嘭”地一声,罗瑛猝然伸臂将那抽屉合上,他站起身来,靠在桌前,挡住了宁哲探究的目光,“没什么。是……一些线索。”
宁哲见他这反应,感到有些怪异地蹙起眉头,“什么线索?”
罗瑛抿唇不语,下意识偏开视线。
宁哲盯着他的侧脸,眸光一闪,忽然意识到重逢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端详罗瑛……瘦了,更精干了,五官线条显得愈发明晰俊挺,眼窝深邃,眼下有青黑,像是没有好好休息过。
但变化最明显的还属气质。
昏黄的灯光下,罗瑛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神色,这沉默不语的样子,让宁哲像是看到了上一世和他在一起后的罗瑛,整日心事沉沉……满口谎言。
湿毛巾突然变得沉重,仿佛捂住了宁哲的口鼻,令他喘不过气来。他仓促地收回目光,一瞬间便没了继续追问罗瑛的心思,也不再好奇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事实上,如今他也没有要求罗瑛说实话的资格和立场。
“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宁哲从椅子上起身,退后两步,与罗瑛拉开距离,视线聚焦罗瑛的斜侧方,正色道:“我和基地大家商量过了,黄龙寨多亏了你们才能打下来,那地盘我需要,这些粮食和物资理应归你们。我代表春泥基地感谢你和你的部下。”
他顿了顿,又说:“上一世,你可以为了疫苗,为了全体人类,违背自己的意愿,所以我相信,这一世我们未来的目标也会是一致的。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已经改过自新,愿意相信我的能力和决心,我希望我们能正式合作,一起改变这个世界。”
宁哲将冰毛巾拿开,伸出那只冰敷过的手。
886不肯透露有关疫苗的真相,宁哲也不确定是否只有自己成为实验体,才能让疫苗诞生。但经历过一次的事,宁哲相信自己可以抗过去,因此这一回,罗瑛再没有理由欺骗他。
“……”
罗瑛看着宁哲的手,眼眶瞬间便红了。
宁哲那番话无异于在他心上凌迟。
他不知道宁哲是以怎样的心情,趁着夜色,穿过崎岖的山路,只身一人赶来罗瑛的营帐,向一个曾经杀死他的凶手表达谢意;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够如此坚定地信任着罗瑛,为罗瑛所做的一切开脱,平静地将自己的苦难转化为罗瑛的“牺牲”与“贡献”,甚至将自己置于低位,来请求罗瑛的信任与合作。
冷静而平和,理智而明是非。
没有厌恶,没有憎恨,没有责备与咒骂,没有罗瑛预想中所恐惧的一切……但这样却更让罗瑛感到心痛与恐慌,像一根铁丝自下而上钻进心脏,带来尖锐令人发狂的剧痛,让他想大吼大叫,想攥住宁哲的肩膀将他晃醒,想握住他的手在自己身上穿捅数十刀!
他宁肯让宁哲仇恨自己、痛骂自己,乃至于杀死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宁哲一个人消化完所有的苦痛,懂事大方地站在他面前,说为了世界的未来,我们之间的恩怨都一笔勾销,同心同力地合作吧。
不可以!不可以!
宁哲经历过的一切怎么能够一笔勾销!
“不。”罗瑛按着抽屉的手背冒出青筋,忍耐着没有去握宁哲的手,“不需要。合作可以,但我不需要你回报。”
宁哲蜷缩起手指,“……为什么?”
罗瑛去接他手里的毛巾,“这是我应该做的,不关你事,你不用挂在心上。”
这态度激怒了宁哲。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宁哲挥开他的手,将毛巾准确地砸回盆中,溅起水花,咬牙问道:“离开前那个军礼……又是什么意思?”
“……!”
他看到了?
罗瑛一抬眼,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宁哲的双眼,一瞬间目光凝固,再也挪不开。他忽然意识到,在他不告而别时,宁哲心里应该也在想着自己,在寻找着自己,所以那样一个转瞬即逝的动作,也尽入他眼底。宁哲是不是……仍然有那么一些在乎自己,才会这样执着地追寻一个答案?
——什么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
我爱你啊。
因为我爱你啊!
我舍不得看你劳累,舍不得让你受伤,我恨不得拼尽一切为你把道路扫平,我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碾碎了给你铺路……可我不能告诉你。
……能吗?
脑海深处发出一声微弱的质疑,让罗瑛心中蓦然间涌现出强烈的不舍与不甘,铺天盖地压过了理智,上一秒才定下的决心,在这一刻却因宁哲一道眼神而摇摇欲坠、土崩瓦解——
他必须隐瞒宁哲吗?他不能告诉宁哲自己真正的感情吗?明明上一世的宁哲那么渴望从他口中得到一声爱!
不!你明知道告诉了他,他会心软,以他那颗善良的心怎么会眼睁睁让你替他受难、让你消失?
可宁哲在期盼着我的回答啊,他对我还心存期盼啊!瞒下我的结局不就好了?
不!越是这样你越是不能纵容自己!你想干什么呢?想在弥留之际自私地获得宁哲的爱,而后再突然消失吗???
反正到那时宁哲会忘记一切!
可你忍心让他独自面对那一刻的无能为力吗?!!
……
残存的理智与疯狂的爱意在脑中交锋厮杀,罗瑛的面色依然冷静,但手指却神经质地紧抠着抽屉上的锁环,指甲破裂渗出鲜血,一滴,两滴……
“我……”
最终,罗瑛把眼睛闭上了,不再去看宁哲,“我,太愧疚了……把你赶出基地,害你独自流浪的是我;辜负你一片真心,害你成为实验体的也是我。是我害死了你,我是你一切不幸的源头,我罪该万死,罪无可赦……无论我为你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不忍心,他做不到让宁哲体会获得后又骤然失去的绝望,哪怕只是一瞬间,他最清楚那种无能为力的感受有多么令人发狂。
既然离去是必然,他宁肯让宁哲恨他,虽然这同样意味着欺骗。
“愧疚……”宁哲眉眼耷下,淡色的唇动了动。
只是愧疚,果然是愧疚。
这分明是宁哲早有预料的回答,但亲耳听见的一瞬间,依旧刺耳到无以复加。他的心中蓦然翻腾出一股怒火,冲动地想质问为什么、凭什么——过去的他就那样令人倒胃口吗?足以让今生此前的真挚爱意荡然无存,只留下愧疚!
可同时,他又由内而外地无端发冷,无端乏力。
算了,没什么好问的,没什么好纠结的。
一切不过重归正轨,先前的爱慕才是错觉,才是错误的分岔路。
“即便如此,”片刻后,宁哲吐出口气,神情淡淡道,“我有什么义务给你机会弥补愧疚,让你心安呢?”
罗瑛一僵,心跳停滞了一瞬,宁哲的反应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他连最后为宁哲付出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宁哲冰冷地勾起唇,“你不觉得你的愧疚来得太晚了吗?坦白说,即便没有你,现在的我也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不过是多了些麻烦……你自以为是的补偿,对我而言才是真正的累赘!我们之间,要么你来我往地公平交易合作,要么,就老死不相往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