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就在这天清早,宁哲从空间里的躺椅上醒来,四处散落着被挣断的链条,本应该抱着他的罗瑛不见踪影。宁哲一阵心惊肉跳,撞倒了躺椅,六神无主地四处在空间内寻找,甚至忘了这里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最后他在自己的杂物堆里发现了罗瑛。
罗瑛蜷缩在他散乱的衣物中,手里抓着一件他的贴身t恤,眼神怔怔地,覆在鼻子上专注地嗅闻。旁边的篮筐里放着一件件叠好的衣物,周围的杂物也被分门别类地摆在一只只储物架上,他趁宁哲睡着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宁哲叫着罗瑛的名字,罗瑛没有反应。于是宁哲又轻柔地,凶狠地,缠绵地……换着语气地叫他,直到他心惊胆战地带着哭腔喊了声老公,罗瑛突然抬起头。
视线对上的一刹那,宁哲的心脏被巨大的恐惧裹挟,无法呼吸——罗瑛认不出他了。
尽管下一秒,罗瑛就松开他的衣服,朝他张开双臂,又恢复平常的样子,可他那一瞬间的陌生的、充满警惕的眼神却烙进了宁哲脑海中。宁哲依然没能恢复对罗瑛的爱意,可面对那样冰冷的视线,他的心脏下意识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疼痛。
他冲进罗瑛的怀里,胳膊勒紧他的脖子,一遍又一遍嘶喊着问他“我是谁?”
罗瑛用同样、甚至更大的力道回抱住他,身体发颤,一遍又一遍地回应,“老婆”“宁哲”“宝贝”“你是我老婆”“你是我的宁哲宝贝”……
接下来的时间,罗瑛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宁哲带着难言的恐慌,生怕错过他任何一秒的清醒时光,在处理现实事务的同时,不停在空间里跟他说话,还找出他们结婚时拍下的照片,让他看着照片牢记自己的模样。
可随着时间流逝,罗瑛的反应越来越慢,病毒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蚕食着他。
宁哲察觉到四处人心躁动,不少人开始罢工,沉默反抗,但他无心去处理这些细节,甚至极端地想着,哪怕到了最后一天,这世上只剩他与罗瑛,还有坚决站在他们这边的极少数的亲人同伴,新神的多米诺也是失败了,自己照样能杀了他!
他不签约,绝不签约。
倒计时第三天。
人们已经习惯了这仿佛永无尽头的长夜,生物钟失调。变异迹象几乎出现在了每个人身上,幸存者们不再以基地为界限,自发地分出了泾渭分明的几派人:
以应龙基地与春泥基地成员为代表的“坚守派”,坚定不移地贯彻着宁哲的计划;还有秉持着能活一天是一天的想法,不觉得希望会降临,但也不准备就此罢手放弃的“消极派”;其中最为活跃、声势最为浩大的是“牺牲派”,倒计时第三天凌晨开始,他们拉起横幅,在应龙基地各处敲锣打鼓,举办游行。
只是这一次,他们改变了说法,不再宣扬“救世主该死”、“罗瑛有罪”等言论,而是让一群孩子手拉着手开道,童稚的声音唱着充满希望的歌谣,大人们跟在后面,举着横幅与纸牌,声泪俱下,恳求宁哲让罗瑛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他们想活,想让孩子们有长大的机会,想和爱人一起看到明天的太阳……
游行进行了几个小时,孩子们的嗓子唱得沙哑,朱韬站在队伍中央的车辆上,终于图穷匕见,他握着话筒声情并茂地演说,还向各个基地的驻地分发纸笔,邀请众人投票,号召大家勇敢地表达自我,是继续毫无希望地死守下去,还是背负着牺牲一名英雄的罪过与愧疚,换取全人类的未来。
“宁指挥,我知道这次投票结果算不了什么,决定权握在您手中。”朱韬视线瞄准街道旁一个监视器,慷慨陈词,“我们只希望通过这次投票,让您听见我们真正的声音!或许罗瑛司令对您而言是这世上最珍贵,宁可牺牲全人类的性命也要守护的人,但对我们而言,我们身边站着的,同样是我们最珍贵、宁可用生命换取的人!
“宁指挥,我提出投票,就是将自己的良心与道义彻底抛在一边了,那么您呢,您敢让自己手下的应龙基地与春泥基地全体成员,一起加入这场投票吗?”
信息安全管控室,宁哲众人通过监控显示屏对上了朱韬尖锐的视线,这场演说极具煽动性,周边的旁观者明显被动摇,应和声不断。
“去他爷爷的!这死胖子还想拖我们两个基地的人下水!”
宋清铭、赵黎与方小余等血气方刚的青年高材生愤怒至极,宋清铭道:“宁指挥,我这就让人去把这些动乱分子抓起来!”
方小余也举手,“宁指挥,我们也搭个台子,看我辩不死他!”
“无所谓,反正结果不会改变。越是镇压,反倒越会反抗的厉害。”
宁哲面具下神情不明,手指一下下点着操作台面,这几天他瘦了很多,显得指骨与青筋愈加明显,浑身散发着凄冷寂寥的气息,“我也想听听,我们两个基地大家的声音,听听看……有多少人想要我的罗瑛去死。”
宋清铭等人一呆,感到不寒而栗。
自从那天他们找到宁哲后,没人再敢在他面前询问罗瑛的踪迹,而无论他们多少次表达自己的忠心,宁哲依然始终与他们隔着一层,面具隐藏了他的情绪,他们也猜不透宁哲的真实想法。
无人的办公室。
宁哲又进入空间内,他摘下面具,手指伸进领口,挠了挠肩膀。指甲刮擦皮肤发出令人不适的声音,他克制地停下,刚要整理领子,突然有一双胳膊从后方紧紧圈住他的腰,紧跟着高大精壮的身躯贴上来。
罗瑛低头凑在宁哲肩颈处嗅闻,他的视力在退化,变得十分依赖嗅觉,声音异常低沉沙哑,吐字也不如从前清晰灵活,鼻尖抵在宁哲的后脖子上,钝钝地道:“老婆,回来了。”
宁哲面上闪过一道惊喜,合上领子回头,“你还清醒着呀?”
罗瑛微笑,点头,抬起手里的照片晃了晃,道:“在练习。很想你。”
“哦,你听我的话,在努力练习保持清醒是不是?”
“嗯。看着你。”
“看着我的照片保持清醒呀,怎么这么棒?”宁哲笑着,转过身,踮脚摸摸他的头,凝视他懵懂的浅灰色眼眸,流淌出悲伤又温柔的目光,“都一直看着我的照片了,还想我呀?”
“嗯,想你。”罗瑛感觉他的手在自己脑袋上停住了,没被摸够似的,攥住他的手腕,低头自发地在他手下转脑袋,又道,“脑子,一直有声音,很吵。”
“声音……”宁哲蹙眉,“什么声音?!”
“不懂。在叫我……”
“叫你什么?”
罗瑛却不回答了,单是蹭宁哲的掌心已经无法满足他,他再度抱紧宁哲,鼻梁凑到他脖子上拱,有些不知轻重。
宁哲被他|压|得倒在地上,还想再问清楚,罗瑛却急吼吼地|扯|开他的领子,牙齿抵|住他肩膀,在那块布满红痕与浅浅牙印的皮肤上要咬不咬地磨蹭着。
宁哲感觉有些疼,又有点痒,像是被大猫带着倒刺的舌头舐过。
这两天罗瑛很喜欢这么干,宁哲知道他的牙齿痒了,想咬自己,他是没关系的,总归已经被感染了,被罗瑛咬几口又如何。可罗瑛每次落齿时,一触碰到那皮肉,却又会下意识减轻力道,连皮都舍不得扎破,只能磨磨|过|瘾。
宁哲听见罗瑛喉咙里发出兽类舒适时特有的呼噜声,知道他又要“睡着”了,连忙揪住他脑后的头发,微微后扯,逼问:“说清楚点,你听到什么声音,又在叫你什么?”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领口被彻底拽开了,露出了整块肩膀,以及肩上那块硬币大小的青黑色纹路。
没人回答他,罗瑛喉咙里的声音也停止了。
忽然,一滴滴滚烫的水珠砸在了他肩膀的纹路上。
宁哲心中一悸,见罗瑛怔怔地盯着那一小块纹路,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
“……早晚的事,又不止我一个人这样。”宁哲语气不太自然,试图拉上领口,“跟你身上那些比起来,我的症状很轻了,乖啊,回答我……”
“放手吧,宁哲。”
突然变得清醒果断的语气,让宁哲神魂一震。
他对上罗瑛的视线,那双浅灰色眼中布满血丝,懵懂与混沌在瞬间褪去,恢复清明。宁哲刚要高兴,下一瞬却从他口中听到无比残忍刺耳的话——
“签约吧,你们熬不过七天。”
“……”
与此同时,广场上搭起了高台。
一个上午的时间,朱韬已经收集完包括应龙、春泥、白虎在内的各个基地的投票,他知道这场投票的结果很大可能无法让宁哲回心转意,但无论如何,这是他们的一次机会,一是能够唤起大部分民众的斗志,联合起来继续给宁哲施压;二是动摇宁哲手下人的意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倘若罗瑛能够听见投票结果,或许能够劝宁哲改变心意。
为了证明投票过程公平公正,他特地邀请各个基地选出代表上台进行票数统计,此时台下已经围满了各基地关注着投票结果的民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