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斯懿探手而入,抽出一本牛皮纸笔记本。
  正当此时,病房内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等到众人站定后,又传来沉闷的拐杖叩击声。
  空气骤然凝固,落针可闻。
  斯懿反手将日记本滑入西装内袋,指尖一压一推,地板便严丝合缝地复原如初。
  “咳咳,詹姆斯如何了?”门外响起老年人特有的气音和痰鸣。
  医生战战兢兢地说出一串化学物质:“老爷,霍亨先生摄入了过量的......虽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神经系统损伤严重,有变成植物人的风险。”
  短暂的沉默后,老人嘶哑的嗓音像生锈的锯子,在寂静的病房里来回拉扯:
  “我的五个儿子都死于非命,没想到连养子也难逃一劫。希望上帝能保佑可怜的詹姆斯,两天前他才走入订婚的礼堂......”
  趁他诉说家族惨剧的间隙,斯懿从容地整理好地毯边缘,紧接着身形如猫,无声地掠入衣柜。
  衣柜门刚掩合,门外就传来沉厚的男声,在老者枯槁嗓音的衬托下显得悦耳,像雪落松枝:
  “詹姆斯是个幸运的人,所以才能加入霍亨家族,相信这次他也会平安无事。但无论如何,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亲爱的祖父。”
  老人又咳嗽了两声:“崇嶂,辛苦你从欧罗巴连夜赶回来,没想到就是面对这种事。”
  年轻男人的放大几分声量,对医护人员客气道:“我想和祖父多聊两句,耽误大家几分钟。”
  斯懿躲在最内侧的衣柜,听见医护人员们客套着“少爷辛苦了”便要离开,然而脚步声刚刚响起,却又被霍崇嶂开口叫停。
  紧接着,有人走进了帕斯利的衣帽间,是成年男子的脚步声,应该就是霍崇嶂本人。
  他先是仿效斯懿方才的路线,在衣帽间里逡巡一圈,然后恰巧停在衣柜门外。
  斯懿将呼吸频率放到最低,右手握住袖管中的马鞭。
  霍崇嶂一改彬彬有礼的姿态,声音骤然严厉起来:
  “诸位,有谁进来过这个房间吗?这可是案发现场之一,如果影响了调查,谁也负不起责任。”
  他与斯懿仅有一门之隔,此时就像是贴在斯懿耳边拷问。
  “我没有。”
  “之前管家说要保护现场,特意叮嘱我们不能进。”
  “是啊是啊,都没进去过。”
  医生们也被他的态度突变吓了一跳,急不可耐地撇清关系。
  霍崇嶂在衣柜门外踱步,拿捏着语调道:“如果有什么误会,我们现在说清才能把损失降到最低。过了今晚,就要公事公办了。”
  斯懿依旧巍然不动,只听得病房里死一样的沉寂,直到十分钟后,有人一不小心把托盘摔在了地上。
  伴随托盘坠地的脆响,霍崇嶂轻笑了一声,语气又变得谦和:
  “这间房间和上午相比,我总感觉有什么不太一样,但具体又说不上来。或许是我太敏感了吧,不好意思各位,可以离开了。”
  众人匆匆离开,霍崇嶂的脚步声也愈行愈远。
  “表面是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实际上阴鸷多疑、善于算计。”
  斯懿突然想起小说中对霍崇嶂的评价。
  他对自己的侦查能力很有信心,确信衣帽间并无任何可察觉的变化,霍崇嶂刚才其实是故意诈人。
  万一真有人做了亏心事后心理防线不佳,就要送上门了。
  但斯懿不会,他此刻波澜不惊,甚至还有点想笑。
  就算霍崇嶂歪打正着发现了他,他也有把握能无伤脱身。
  更准确地说,他有信心在十分钟杀光这一屋的人。
  但他不是杀人狂。他希望这个游戏足够有趣,希望这是值得回味的胜利,而非无脑的屠杀。
  霍崇嶂确实好玩。
  斯懿对于没有穿成原书受的怨念淡了几分。
  病房内又传来祖孙二人的对话,斯懿立刻收敛心神,屏息静听。
  老人用干瘪的喉咙艰难道:“崇嶂,你要认真调查詹姆斯中毒的原因,不要有别的顾忌。”
  霍崇嶂的声音醇厚平静:“詹姆斯是我的养父,我当然会尽心尽力。”
  老人长叹一声:“家族信托的受益人,写得从来都是你的名字,你的利益不会因此受损。你父母当年的事纯粹是意外,他并没有对不起你。”
  霍崇嶂顿了顿,依旧喜怒不形于色:“只要关乎家族声誉,我的个人利益从来都不算什么。”
  老人也习惯了孙子的脾性,无奈岔开话题道:
  “詹姆斯的未婚夫,你要好好处置。他虽然出身卑贱,但既然公开订了婚,他也终究是霍亨家族的人。”
  霍崇嶂善解人意:“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开学后,我会帮他办理退学。”
  老人满意道:“这或许对他不公平,但名誉是霍亨家族最重要的财富。我们不能再承受旁人的窥探和议论了,尤其是那些,咳咳,市民。”
  说到斯懿,霍崇嶂又想起了一种可能:“如果就是詹姆斯的未婚夫下毒,又要怎么处置?”
  沉默。
  病房内又传来拐杖敲击声,嘶哑的声音渐行渐远:“他是个孤儿,一定很想念他的父母。”
  衣柜里昏暗无光,斯懿抬起指尖,轻抚怀中日记本破旧的封皮。
  像是在抚慰一个仅仅因为“家族名誉”,就失去人生所有可能的年轻人。
  ......
  暮色渐沉之时,铁门发出极轻的喀嚓声。
  门轴缓缓转动,一只漂亮的杏眼透过缝隙向内探视。
  确认无人到访后,斯懿像只猫科动物般灵巧地侧身闪入禁闭室。
  “你终于回来了,”布克强忍着大腿的疼痛爬起来,踉跄走到斯懿跟前,“门外传来好几次脚步声,我真担心是少爷他们来了。”
  斯懿玩味地抬眼:“要真是霍崇嶂,你打算怎么说?”
  布克想也没想:“我出去上厕所忘了锁门,所以才让你逃走了。”
  斯懿被他这副傻样逗乐:“你不怕我真去杀了你的少爷?”
  这是布克第一次看见斯懿的笑容,虽然只是轻蔑地扬起嘴角,但依旧艳丽得让他移不开眼。
  斯懿早就见惯男人的这幅神态,抬腿用鞋底碾在对方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上,语气却依然温柔:
  “我问你问题的时候,你要立刻回答,好吗?”
  疼痛让布克回过神来,英俊而硬朗的脸扭成一团:“少爷有枪和保镖,你应该杀不了他。而且......我觉得他们也不该这么对你,你还这么年轻,这不是你的错。”
  斯懿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对着窄床抬了抬下巴。
  布克愣了愣,紧接着双手护住:“可是我信教,还是处男,这会不会有点太快......”
  斯懿面无表情掏出马鞭。
  下一秒布克就脱光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了。
  听着就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布克正要为失去处男之身忏悔,却见斯懿却只是拽起西装裤腿,竟从裤管掏出了酒精棉和绷带。
  他清理掉布克腿上的血渍,然后熟练地用绷带包扎伤口。
  顺着斯懿翻飞的纤长手指,布克看见他低垂的眼睫近在咫尺,浓密的睫毛随着动作轻轻颤动,温热的吐息若有似无地掠过他的皮肤。
  布克意识到,斯懿虽然有狠辣顽劣的一面,但布满危险荆刺的表象下,也暗藏回报善意的温柔。
  而且还特别美丽。
  作为一个十八岁橄榄球运动员,他的呼吸顿时炽热。
  *
  斯懿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眼,语带笑意道:“宝贝,我可是霍亨夫人,请你自重。”
  布克巴不得斯懿把他勒死算了。
  ......
  布克离开后,斯懿脱下西装外套,拿出原主留下的日记。
  禁闭室的环境很差,相比f1养父富丽堂皇的卧室,简直算个囚房。除了墙角的单人铁床和一张椅子,就只剩下小半堵墙隔出的卫生间。
  斯懿坐在只铺了薄薄一层床单的铁床上,翻开日记本,看见清隽的字迹。
  “来到庄园后,他们竟然收走了我的手机和电脑,还好我有随身携带记事本的习惯。”
  “说实话,我感觉不到j对我的喜欢,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娶我。他看我的眼神没有感情,让我觉得恐怖。”
  “我试着向j讨要手机,他却说婚礼后就会还给我,还再次询问了我那块怀表的来历。可那就是我父母的遗物罢了,为什么不信呢?”
  “听说我们订婚那天,c也会回来。天啊,我太害怕他了,比j还可怕,我竟然要和这种人成为一家人?我第一次觉得不想活了。”
  “今天我意外地收到了他的消息,还好学习资料的准备没受到影响。”
  读到这,斯懿微微蹙起眉头。
  j和c显然是詹姆斯和崇嶂的首字母缩写。但是这个没有姓名简写的“他”是谁?
  这种时候还牵挂“学习资料”,难道原主热爱学习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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