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忠叔,把东西都撤下去。”宁渊虽然有张冷若冰霜的脸,常年都保持着一个表情,但此时此刻偏偏更沉了些,不知是被人揭了短而生气,还是有旁的什么原因。
  “干什么嘛,我还没有吃完呢。”谢昀护食一般端起糕点盘子。
  “我瞧你也不是想吃饭的样子。”宁渊用帕子擦了擦手。
  “我当然吃了,我还没有吃饱呢,小气渊!”谢昀发出抗议,一双大眼睛瞪得圆溜溜,但年岁小,一点都不骇人,毫无震慑力。
  宁渊:“……我哪里小气了?”
  “你不让我吃饭!”
  “我让你不许说话。”
  “谁规定了吃饭的时候不可以说话了,我还帮你洗衣服呢,你不让我吃饭,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不是我的衣服。”
  谢昀的脸蛋忽然涨得通红,“我……我那是不小心洗坏了的,谁让你的衣服那么不禁洗呢,光好看不顶用!我只能买一件了!”
  宁渊:“……”
  忠叔左看看右看看,这场景他实在是太熟悉,以往很多时候两个人就是这样拌嘴,拌着拌着就互相生气起来,谁也不理谁。
  小世子就不是个会主动的性子,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小公子看似大大咧咧,实际上心气大的很,也不会拉下脸来求和,吵着吵着忽然就散了。
  在忠叔正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的时候,忽然听到小公子弱弱地嘟囔了一句,“我本来就不是故意的……”
  嗯?画风不对劲。
  “没怪你,不洗也没关系。”宁渊也不禁软了下来。
  “我说要给你洗的,大丈夫怎可言而无信呢。”
  “那多谢你。”
  “哦,不客气。”谢昀又塞了一块糕点。
  忠叔看着他们莫名其妙吵起来,又莫名其妙和好了,满脸地诧异。
  宁渊给他倒了一杯茶水,“慢些吃,别噎着,无人和你抢。”
  “嗯嗯。”谢昀喝了一大口顺了顺,“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这里的糕点这么吃呢。”
  宁渊的嘴角查无可查地翘了翘,“那就多吃点吧。”
  谢昀满足地笑了笑,顺便拿了一块塞进了舒桦手里,“你爱吃甜的,你也尝尝,这比咱们小厨房里的好吃多了。”
  贪嘴的舒桦傻呵呵地乐着,没心没肺地和自家主子一样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而宁渊没什么起伏的嘴角彻底耷拉下来,语气也变得冷淡起来,“虽说我们来碧水洲避暑,但课业不能荒废了,即日起要好好温书,等暑期过去,学正要考究的。”
  忠叔深知小公子是最不爱读书写字的,生怕两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再次分崩离析,不禁道:“书院的课业本就紧,难得有个暑期,不如……”
  “好。”谢昀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语气十分地轻快,一点都不勉为其难的样子。
  嗯?忠叔再次震惊,这谢小公子何时这么好说话了?
  第5章 第5章
  前世,身为纨绔子弟的谢昀最不爱念书了,听着那些学者满口的“之乎者也”就脑子疼,在清风书院里就学,那是能逃就逃,逃不了地就打打瞌睡,偷偷地看看兵书,不然也不会闹出连首莲花诗都做不出来的笑话。
  那一手字更是难看至极,犹如鬼爬的一般,但在军中行事,字丑不丑的到底无所谓,可此时看着宁渊的字迹落墨行笔气韵生动,不禁让人气馁,陷入了沉思。
  真是人如其字,自己长得潦草,就连字迹都是这般龙飞凤舞的,不像宁渊,若能学得宁渊三分都是极好的了。
  谢昀执着毛笔,瞥了瞥嘴巴,比照宁渊的字怒写三百遍。
  宁渊回来将忠叔端来的药一饮而尽,问道:“他一早上都没有出门?”
  “是啊,听舒桦说一直在习书练字呢,可用功了,如今小公子也能好好地听世子的话了。”忠叔眉开眼笑着。
  宁渊却不这么认为,推门进来,果不其然,谢昀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竹纸上的墨迹都扎实地印在了脸颊上,落了一地的宣纸,满满当当的墨字,是当年所做的赞赏莲花之诗,落款“宁渊”。
  随手之作,竟还能拿来临摹。
  “嗯?”谢昀睡得迷迷瞪瞪,一抬眼便看见了宁渊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看,心突突地跳了两下。
  被美人这么瞧着,咋一反应还挺令人赧然,用衣袖擦了擦嘴角,“你怎么来了?”
  宁渊没有回答,视线从谢昀未睡饱的脸庞移到了宣纸上,那一手龙飞凤舞的字迹,果然还是谢怀泽啊。
  “若想练字,我寻些字帖给你。”
  谢昀仔细对比着自己的字迹与宁渊的,脸皱巴了起来,“不用,你的字就很好,就连书院祭酒都夸赞呢,也没有更好的了,不过我找了半天也就这么几张,你再匀我一些,我便能练得更好了。”
  “能练好这些已是不错了。”
  谢昀被这么一激励,立刻道:“我已经进步了不少了,你可别小瞧我,我一定可以突飞猛进的,就连这首莲花诗,日后我也可以做出来,不仅是这首诗,还有很多很多。”
  做纨绔子弟是为了给谢氏避祸,未免锋芒过剩,可装着装着竟也成了真。
  宁渊已经许久未曾见过谢昀这般认真的模样了,神采奕奕又不服输,像只奋勇向前的小狼崽子,永远充满生机,又如一束光,照亮所有的黑暗。
  可他希望这束光只属于自己。
  宁渊伸出手,想要触碰这束光,可又怕被光灼了手。
  谢昀躲了一下,“干什么?”
  宁渊的手指一缩,别到了身后,又是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去把脸洗了。”
  谢昀不明就里,跑到镜子面前一看,脸颊上有一个大大的“渊”字,连忙用布使劲儿地擦着,嘴上找补着,“你怎么不早说呢,我就是练累了才睡着的,不是故意偷懒。”
  “我知道。抱歉。”
  “啊?你干嘛道歉?”
  抱歉怀疑你不相信你,抱歉以为你装模作样死心不改,“没什么,你若是想,等回京之后,去我的书房吧,我教你。”
  “真的吗!二哥哥真是太好了!”谢昀连忙跑过来,高兴得忘乎所以,一把抓住了宁渊的手,湿漉漉的水汽印在了他的衣袖上,“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我给你洗洗。”
  “是洗还是买呢?”
  “是你衣服不好,怎能怪我呢。”谢昀嘴硬着。
  “好,是衣服不好。”
  忠叔过来敲了敲门,提醒道:“世子,该去太子那儿了。”
  “我和你一起去!”谢昀擦干净了自己的手。
  “不行。”
  宁渊的回答意料之中,“虽说我并非干娘亲生,可到底也是长在南阳侯府的,你我兄弟一体,自然要和你一样事事俱到,不然容易落人下柄。”
  宁渊望着谢昀,目光落在衣襟的墨迹与水渍,“把衣服换了。”
  “哦哦,你别走啊,我一会会就好了!”谢昀一边脱衣服,一边去看宁渊,生怕人一溜烟儿跑了似的。
  ***
  太子楚暄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微笑,显得人如笼着一层月光般的柔和,“许久没见你们兄弟二人坐在一块儿了,咳咳咳。”
  谢昀瞄了宁渊一眼,对太子殿下毕恭毕敬道:“听闻殿下偶感风寒,今日才来瞧一瞧,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怎会呢,快坐下吧。”楚暄轻声细语地招呼他过来,笑道:“还记得你小时候怀泽总是跟在不朽身后,谁都不要只要哥哥呢。”
  许是想起了往事,宁渊嘴角微微地噙着一抹笑意。
  “我现在同哥哥也很好的。”
  “那便好,咳咳咳。”楚暄用帕子捂着嘴,咳得苍白的脸都染上了一丝红晕。
  “殿下的咳疾又严重了不少。”宁渊道。
  “太医说不打紧,是老毛病了,将养几日便好。”楚暄打开荷包吃了一颗润喉的薄荷丸。
  室内没有燃香,只放些新鲜的瓜果,瓜果清香之中夹杂着一丝薄荷的清新,能让人平心静气,身心愉悦。
  “殿下要好好保重身体。”
  “咳咳咳,身体倒是不要紧,只是为着五弟的事情,有些忧思过度了。”
  谢昀斟茶的手顿了顿。
  “两位都是孤的弟弟,七弟年幼不懂事,五弟又久居碧水洲无夫子老师教养,行为难免粗野了些,因为几句言语就将七弟推入水中,父皇有些不喜,但到底还是皇家血脉,如今也十四了,不能总是待在碧水洲,有损皇家颜面,毕竟他的母亲与我母后是同族,又有多年守灵的情分,所以我去求了父皇,让五弟出来,日后在东宫教养。”
  谢昀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洒落了一些,只觉指尖一烫。
  “小心些。”宁渊取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谢昀收敛心绪,回过神来擦了擦。
  宁渊深深地看了谢昀一眼,为他添了些茶水,“殿下此举甚好,一来全了陛下的颜面,二来他也得到了教训,给了贵妃母子一个交代,只是在东宫教养亦是不便,倒不如与我们一起在清风书院就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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