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虞清皱眉,看着虞征建捧着蛋糕离她越来越近,她突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那小小的,缓慢燃烧的蜡烛消耗不了太多氧气,却压得虞清胸口发紧,根本无法呼吸。
“妹妹许愿吧。”周恬的催促声传来。
她笑着,却是虞清从来都没看过的面目狰狞。
就像是一把利刃,直插进虞清和原身的身体。
分不清这种痛苦是发自于自己,还是原身。
虞清垂着眼,定定的看着眼前的蜡烛,问周恬:“今天是谁的生日啊?”
“姐姐和你啊。”周恬自然的回答。
“可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啊。”虞清说着,兀的抬起眼睛来,看向周恬。
“你这孩子,姐姐过生日,就给你也过生日,你以前不是很开心的吗?”周恬似乎被虞清的眼神吓到了,笑开始不那么自然,“而且……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的吗?”
“这些年都这么过的,所以就理所应当了吗?”虞清反问,握紧了拳头。
这些天用原身的身份生活,她可从来都没有察觉到生日这个关键词。
没有人会在期待的时候,不在自己的生活中留下任何痕迹。
反而往往是逃避什么的时候,会极尽全力的抹除它的存在。
虞清不明白,更看不懂这家人。
又好像她看得透彻,所以问出来的问题也尖锐:“为什么要让我跟姐姐同一天过生日,你们有哪怕一次,问过我的意见吗?”
周恬听着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虞征建的声音响了起来,故作轻松:“这样有什么不好,你们姐妹两个,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吗?你要不想过,今天就不过呗。”
“那为什么还非逼着我回家。”虞清反问。
桌上刚刚换掉的蜡烛还蘸着奶油,张狂的躺在虞清的眼裏。
可它低估了虞清,她从来都不是原身那种逆来顺受的性格,径直戳破了虞征建的谎言:“我说了我好几遍我今天要加班,你和妈妈难道没有听见吗?”
“我不是今天的生日,也要陪姐姐来过生日。这些年,姐姐有一次陪我过过生日吗?”
虞清越说越激动,她一时间都有些分不清楚,她向面前的父母痛斥的,究竟是原身过去的遭遇,还是她在原世界的经历。
“你们这些年都是一起过的生日,当然是……”
“当然是没有。”
周恬的话裏充满了对同一天过生的不以为意。
可她话没说完,就被虞清无情的打断了。
这蜡烛无休无止的烧着,熏得人眼睛泛红。
虞清觉得好可笑,她放下了工作,打乱了今天的计划,回家迎接她的不是什么家庭温情聚会,美食佳肴。
而是一场本就不该属于她的,生日庆贺。
“你耍够脾气没有,我跟你妈想给你们姐儿俩过生日还有错了,过谁的那天不是过啊!”虞征建声音高起来,一下就把手裏拿着的蛋糕放到了桌上,“你这个孩子,从小看着这么乖,什么都让着姐姐,怎么长大了,跟变了个人似的。”
“是啊,为什么啊?”虞清听着虞征建的话,觉得可笑。
她看着面前这个理直气壮的男人,径直反问他:“过谁的那天不是过,那这二十五年,不,该说三十二年来,有一天虞青云不是在她自己生日那天过的吗!我有一天是在自己生日那天过的吗?!”
不过是比声音大小,谁还比不过谁。
虞清厉声质问,也不用他们来回答,心虚的夫妻二人就已经在脸上写了答案。
好可笑。
为了给虞青云一句承诺,就生下了自己。
为了让虞青云觉得即使有了妹妹,她也不会受冷待,就让姐妹两个人一起过生日。
为了虞青云的公平,可以牺牲妹妹的平等,几个几个的拼命给虞清打电话。
虞清终于感觉跟这个家接触的不适感从哪裏来的路。
她和原身就好像虞青云的一个附属品,这家的爱意从来都没有向她倾斜。
就像是吃剩了的饭,多的虞青云不要了,才会带着入侵的语气,闯进她的冰箱。
或许原身真的是如虞征建说的那样,顺从乖巧,被打压的不敢为自己争取权益。
虞清恨原身不争,可想来想去,她在烛光裏,又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
这不就是人生前十八年,她拼命照顾妹妹,想要重新获得养父母重视的自己吗?
虞清想,人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对自己渴望的东西抱起希望。
幻想父亲会关心自己,母亲会疼惜自己,幻想姐妹会跟自己关系特别好,幻想自己即将要生活在爱裏。
算了。
“挺没意思的。”
虞清抬眼,扫过周恬,扫过虞征建。
扫过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到现在为止,都一言不发的虞青云。
看到这个人,虞清突然发现她跟虞青云的名字也挺有意思的。
她在这个世界的名字,才不是“黄农虞夏的虞,冬温夏清的清”,不过是从这个人名字裏,摘出来的一个字而已。
明明什么活都没有做,虞清却突然感觉到精疲力尽。
她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领口还有没有干透的汗迹,又潮又冷,在这夏日的夜裏,散落一地。
“姐姐,我祝你生日快乐。”
虞清转头,直直的望向虞青云的眼睛。
她话说的又冷又干脆,看到这人终于也朝她这边看过来的眼神,施施然向她笑了一下。
虞清说:“但今天不是我的生日,我不会快乐。”
“砰!”
这夜的老小区裏,传来一声震天响的关门,似乎振得房子都颤了颤。
昏暗的楼道间传来人快速的脚步声,还来不及等灯亮,虞清就走到了下一层。
她走得飞快,甚至赶上了地铁的最后一趟列车,铁锈的味道布满了她的喉咙。
该说她落荒而逃吗?
还是说她像个打了胜仗,急于回家的将军。
虞清都不喜欢。
她不想做逃兵,也不想当将军。
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地铁关掉了它最后一束灯光,送了这个晚归人最后一程。
街上空荡荡的,摆摊的小贩撑起了伞,从那摊子前的灯光裏看去,零零星星的雨织成了一片稀疏的幕布。
下雨了。
下的很小,就好像那场绵延在虞清身体裏的长达二十四年的雨。
而虞清没有伞。
只能任凭它沾湿自己的衣服。
走在路上,虞清的脑袋裏不断循环播放着各种各样的事情。
她失去分辨的力气,只看着周恬、虞征建还有虞青云的脸在她脑袋裏闪来闪去。
她就像一块被随手丢到水裏的海绵,越是快要到家,就越沉重。
走到公寓楼底下,虞清感觉自己精疲力尽。
她没有表情的脸上写满了死寂,仰望着已经寥寥亮灯的大楼。
这么晚了,江念渝应该睡了吧。
不知道她今天是睡在壁橱,还是睡在她的床上。
如果她睡在壁橱裏,她是不是可以把她从裏面抱出来呢?
虞清这么想着,就死气沉沉的推开了家裏的门。
而关于她刚刚猜测的答案,随着玄关的灯悠然亮起,跃然眼前。
江念渝哪裏都不在。
她在玄关等她。
换鞋凳上毫无形象的坐着一道身影,不知道江念渝在这裏等了虞清多久,她松散的头发昏昏垂落下来,似有若无的扫着她睡着的脸。
她看起来已经洗漱完了,印着卡通小狗的睡衣松松垮垮的挂在她肩上。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又在外面套了一件虞清今早顺手放在这裏的衬衫,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
家门口灯光昏黄,淡淡的在楼下看着都不起眼。
可就是这样的一束光,却叫虞清眼眶止不住的红了。
虞清尽量调整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失控,打扰到江念渝睡觉。
可是,虞清啊,江念渝在这裏,就是为了等你回来,怎么会错过迎接你到家呢?
敏锐的,江念渝听到了玄关传来的动静,顿时抬了起头。
她睡眼惺忪,似有不适,可被昏黄的光亮包裹着的小脸,还是盛着细碎的欣喜。
窝在窄窄的换鞋凳上别扭的睡了一会儿,那清冷的声音就像是从鼻腔揉出来的:“你回来啦。”
她回来了。
虞清没说话,一下蹲在了地上。
江念渝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张湿冷冷的怀抱紧紧的抱住了。
虞清的脸蹭在江念渝的脖颈,她忽的想起前些天江念渝对自己说的那句:“接吻就是在表示开心。”
“阿……”
没来得及说话,江念渝松散的头发陷进了一只手。
她毫无防备的被人推靠在了墙上,张开的嘴巴,正好给了某人趁虚而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