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这么讲着,马尔科还瘫了下手,一副“你看,这个故事并不美丽”的遗憾样子。
  但时岫听着这个故事,觉得它才更倾向于马尔科当初那句:“商人总是喜欢磋磨艺术家。”
  接着她敏锐的意识到这句话或许并不是马尔科说的,而是那个告诉他这个故事的人说的。
  商人。
  艺术家。
  时岫总觉得这个配置有些耳熟。
  但她有些想不起来了,接着就听到商今樾语气低沉到极点,对这个故事刨根问题起来:“让你讲这个故事的人是谁。”
  几乎是这句话刚问出,时岫就觉得商今樾不对劲。
  商今樾眉头紧皱,好像将这个故事当做了真实发生的事情。
  而就是这样想着,时岫脑袋嗡的一声。
  她后知后觉,又飞快的从刚刚马尔科讲的故事裏提炼出一个关键词:“世界一流芭蕾舞剧团的首席”
  她没记错的话,商今樾的妈妈明翌过去就是芭蕾舞剧团的首席。
  在结婚前,明翌开过很多巡演,是国内乃至世界首屈一指的芭蕾舞者,被人视若瑰宝。
  新闻总是更新迭代,几十年前的新闻还停留在报纸上,找起来更是困难重重。
  跟商今樾结婚后,时岫尝试过了解明翌,可不知道是太久远,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报社对明翌的新闻只有只字片语。
  甚至大多数都不报道她的成就,只说她命好,嫁得好,世纪婚礼人人称羡艳。
  可这真的值得羡慕吗?
  时岫站在疗养院的房间外,怎么看都觉得明翌过得并不开心。
  只是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感受错,毕竟她没有很多机会接触明翌,验证自己的想法。
  负责照顾明翌的商至善曾隐晦的告诉自己,明翌不喜欢商今樾,让她这个商今樾的妻子也不要经常来。
  时岫也信了,毕竟每次她兴致勃勃的去找明翌,都要遇上明翌状态不好。
  商至善跑过来安抚明翌,让受惊的自己先回去。
  那种熟练的安抚好像一种无声的排斥。
  排斥一切走进这个地方的人。
  “您的那位姑姑。”
  时岫正想着,马尔科的声音猝不及防的响起。
  这人眼睛裏难得笃定,甚至还有种得意:“她不知道,其实秘密交易的时候我就看到她的脸了,她以为她掩饰的很好,但我是画家,那个光影我一看就知道是她。”
  说到这裏,马尔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激动起来,“这个女人简直太恶毒了!她要毁了岫,又要毁了我家,现在还给我按了那么多罪名,想要我死!”
  “商小姐,你相信我,警察调查的那些事我都没有干过啊!是她栽赃给我的,都是她啊!”
  马尔科越说越激动,两旁的保镖都快要控制不住他。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没人注意到商今樾的手中慢慢收拢,握在一起。
  青筋绷起,狰狞的匍匐在削薄的手背。
  商今樾握的很紧,紧到指甲都要嵌进肉裏去,掌心一片翻白。
  其实不用马尔科说,商今樾也已经猜到想要挑拨她跟时岫关系的事是商至善干的了。
  这些天她表面上在为处理公司合并和马尔科家的事情分身乏术,背地裏已经派了几个心腹去日本和时岫的老家。
  从两个地方传来的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商至善,这位家裏她最亲近的长辈。
  商今樾看着这些证据,只觉得自己蠢的要命。
  商至善做的并不高明,她唯一高明的,就是拿自己最渴望的亲情迷惑了自己。
  原来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人会是最想自己过不好,最想自己去死的人。
  是因为妈妈吗?
  是因为妈妈其实并不是想要自己。
  是因为是她害的妈妈从此与她热爱事业再无缘缘分了吗?
  商至善并不够聪明,她太想要刺激时岫,发洩自己的情绪。
  她说给马尔科的故事一大半都取自明翌和商亲民的过去。
  于是商今樾猝不及防,知道了父母感情的真相。
  或许他们曾经是真的相爱过。
  可这份爱始终没有延续到自己降生的时候。
  甚至说,是自己的降生,彻底斩断了她与母亲,母亲与父亲的感情。
  难怪。
  难怪妈妈不喜欢自己。
  难怪她每时每刻都想掐死自己。
  所以在商至善的故事裏,自己没有出生。
  她真的不应该在这个世上出生……
  过去冷静的面对事物,冷静的处理问题,商今樾几乎感知不到自己的情绪,就像个机器。
  而现在她随着跟时岫的相处,找回了自己的感知,找回了自己情绪,可为什么这些东西让她觉得喘不上气。
  商今樾攥着的手越来越紧,紧到连空气都钻不过去。
  可就是这样,还是有一双手,以另外的方式,从她的手背落下,包裹住了她紧着的手。
  “来都来了,我警告你,别想着去死啊。”
  熟悉的母语在商今樾耳边响起,叫她蓦地转头朝身侧看去。
  时岫神色淡淡,又是满眼严肃,一眼就看穿了商今樾眼睛裏装着混乱和怅然。
  天边吹起一阵风,叫树枝上再也挂不住的落叶扑簌簌的往下落。
  秋天是金橘与绯红交织成的季节,堆起来的落叶锁住温度,留住大地最后一缕温暖,就好像时岫的手掌,温热且有力量。
  商今樾知道,时岫是明白自己的情绪的。
  感知到自己的情绪让她觉得痛苦。
  但时岫的手,让她有了喘息的空间。
  风推着云慢慢离开窗前的天空,又有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
  商今樾垂眸,时岫的手背落着光亮。
  她看到了太阳出来了。
  “商小姐!”马尔科发了疯的要求商今樾庇护,被保镖按在地上狼狈不堪。
  商今樾不动声色的收回自己的思绪,吩咐道:“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他关起来。”
  “小姐放心。”保镖明白,点着头就一左一右的压着马尔科朝外走去。
  “商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都是受害者不是吗?拜托,别对我这么残忍,我还有别的价值的,商小姐……”
  马尔科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被拖在地上走。
  他凄惨求饶的声音远去,画室就剩下了商今樾跟时岫。
  太阳在地上画满了影子,画架影子织成了一片杂乱的世界。
  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时岫跟商今樾始终都靠在一起。
  “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生病了,是怀孕让她体内激素失衡,引发的疾病。”
  安静中,时岫的声音从商今樾耳边传来。
  她没看商今樾,似乎是羞于面对商今樾,还有自己此刻对商今樾的心软。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自责,在想如果没有我,妈妈会不会就不会重病缠身,她也跟电视裏演的那些女强人一样,做她的事业。”
  “我有时候坐在抢救室外的椅子上就在想,她为什么爱我呢?她为什么不后悔剩下我呢?她还不如恨我,还不如怨我……”
  说知道这裏,时岫哽咽了一下。
  她就是因为这样不喜欢去医院,不喜欢受人帮助。
  她骄傲的不得了,却也想要从妈妈那裏得到一点让她愧疚低头的抱怨:“似乎只要她把这些情绪都发洩出来,我就能好受一些,我也就能活下去了。”
  时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商今樾说这些,怎么说都感觉她跟商今樾不是同一种情况。
  她们的妈妈都是因为怀孕生子落下了不可逆转的病痛,可她妈妈起码还是爱她的。
  但时岫就是想跟商今樾说一说。
  想告诉她,从某种角度来看,她们都是一种人。
  她商今樾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相同的感同身受,我跟你讲这些就是……”
  时岫说着,有些卡壳。
  她讲自己的故事就是一时兴起,现在也没组织好语言,更不知道怎么收尾了。
  可商今樾给了一个很好的结尾。
  这人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反握住时岫的手,将她拉到跟前,一把抱住。
  “我明白。”
  商今樾抱着时岫,说着就靠在了她的肩上。
  “喂商今樾……”时岫看向商今樾条件反射的想要推开她。
  可脾气没发出来,她在空气裏听到了细微的颤抖。
  也不用看她就知道,商今樾只是勉强打起精神的,声音裏还是落寞。
  是啊,谁能就这样毫无波澜的接受母亲并不爱自己的事情呢?
  甚至还有,连自己最信任的姑姑也不想要自己活下去。
  时岫想商至善的事的确让人难以接受,她现在都心情复杂。
  商今樾更不要说了,以后的事会更难,她们会站在对立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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