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沙理奈连吃带拿。
  就在这忙碌的空隙,她依然没有忘了关注着正坐在上位的产屋敷家少公子。
  她的父亲与她正相反,哪怕旁边人的侍奉殷勤,面前琳琅满目的菜肴只被他动了浅浅的几筷子。在宾客们把酒言欢的时候,青年施施然站了起来离席。
  旁边侍奉的仆人想要跟上,却被这位公子冷酷的眼神定在了原地,只能躬身低头不再跟随。
  这次,青年并没有从容易受人瞩目的中堂穿过,而是经过西厢的帘幕前,从堂上众人的身后绕过。长长的衣摆划过地面,脚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沙理奈想都没想,将最后两枚干果塞进自己几乎已经爆满的口袋,跟着对方就出了门。
  她身边并没有专门负责照看她的侍者,只要她不影响宴会的照常进行,便也不会有人来理会她。
  青年的脚步很快。
  沙理奈穿着不合脚的鞋子,再加上比平时厚重的衣物和口袋里的收获,差点就没能追上对方。
  眼看对方消失在拐角处,沙理奈跑到岔路口站住了,她的小脑袋来回地转,看看左右两个方向,不知道该选择那条路,直到她的耳朵捕捉到一阵不远处的咳嗽声。
  她顿时往右手边声响传来的石子路走去。
  随着距离的靠近,沙理奈耳朵能够听到的声音也愈发清晰。
  那先是压抑的轻咳,被努力地进行抑制,仿佛不想被任何人听到。然而,这样的忍耐却是徒劳无功,喉咙低沉地震颤着,很快就演变成为了剧烈的咳声,几乎要将整个肺都要咳出来。
  沙理奈绕过廊台的支撑柱,便看到了正跌坐在廊下长条凳上的男人。
  ——或者说,少年。
  之前的距离太远,沙理奈没能分辨出年岁。现在离近了些,看清她的父亲的面目,那五官明显相当年轻。
  他的手掌压在胸口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额头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原本苍白的脸上此刻涌动着病态的潮红。而另一只手则是紧紧抓着椅背的横杆,用力到整个手背上都青筋凸起。
  为了寿宴穿上的宽大而庄重的衣服,反而将这个人衬托得更加羸弱。
  或许是因为咳嗽过于剧烈,他并没有注意到沙理奈的注视。
  在一次咳嗽的间隙,他颤抖着手,从袖口里掏出了腰间的药瓶。
  然而,他的手太抖了,在拔塞子的时候,那瓶药忽地脱手而出。圆形的莳绘药瓶落在地上并没有碎,却顺着惯性咕噜噜地滚远了,瓶口里漏出来几颗黑色的药丸洒落在地面上。
  一瞬间,某种情绪似乎控制了这个清瘦的贵族。
  他并没有去捡药瓶,而是低垂着头,努力用深呼吸压制着那低沉的咳嗽,右手忍不住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圆形的瓶子本来要顺着平整的地面跑远,然而却忽然撞到了什么,清脆的一声之后,滚动的声音就停了下来。
  在方才那一番撕心裂肺的咳嗽之后,喉咙里的痒意终于略有被压制。产屋敷家的若君逐渐往上抬起了视线。
  那失去瓶塞的短颈瓶被一双小小的木屐拦住了。
  视线上移,便能够看到略短的和服,明黄的色彩柔和,上面只简单地绣着一处产屋敷家的家纹。小小的女孩头上黑色的布巾将所有的头发都藏了起来,略瘦的小脸蛋上的五官相当漂亮。
  “滚……”
  年轻的年长者语气相当差。
  如果是常年照顾产屋敷家公子的侍从,此刻就会立刻跪伏在地面上请罪求饶。
  不过,此刻站在不远处的小女孩显然并不知道害怕。
  她弯下腰,将翻倒在自己脚下的药瓶捡了起来。
  “你看起来不太好。”沙理奈直白地说道。
  闻言,产屋敷少君的脸色看起来更难看了,他看向小女孩的眼神分外冰冷。
  沙理奈迈步上前,平和地将自己手中的药瓶递出去:“给。”
  【小心!】系统忽然在她的脑海之中出声道。
  伴随着这个声音,是一只欲将药瓶挥落的衣袖。
  沙理奈有些讶然地微微睁大眼睛,但她的反应却相当快地将原本举出去的药瓶飞速往怀里一收,险而又险地躲过了对方的动作。
  然而,哪怕身体动作灵活,脚下的木屐此刻依然绊了下她的脚步,导致她屁股着地跌坐了下去。
  好在衣服本来就厚重,加上小孩子的身高也不高,沙理奈坐在地上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她困惑起来,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要将药瓶打掉。
  而被她注视的人并没有理会她的疑惑,只是捂着嘴巴,在胸腔一阵压抑的吸气之后,又涌出了一连串的咳嗽。
  【反派就是这样的。】系统道,【喜怒无常,迁怒无辜。你还小,务必要小心。】
  沙理奈并没有因此害怕。她站起身,从已经打开的瓶子里往外,倒出了其中的一颗药丸在手心里,再次凑近了她血缘关系上的父亲,将之递给他。
  产屋敷少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掌抵着自己的唇,眼里血丝侵染,面上还带着病中不正常的潮红色。
  而他注视她的眼神在这一刻有些恐怖。
  第3章 名字: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在这样的眼神下,小女孩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还将手里的药丸再往前递了递。
  产屋敷少君的眼睛挪动,落在对方小手里的那颗药丸上。
  喉咙里的痒意如同跗骨之蛆。他最终没有再挥开手,而是接下了这枚药。
  ——吞服过后,他的情况终于好了些许。
  几个呼吸之后,他开了口。
  “你是谁?”产屋敷少君眯起眼睛,他并没有感激对方的帮助,而是冰冷地打量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哪个分家的孩子?”
  “沙理奈。”女孩答道,“产屋敷沙理奈。我不是分家的孩子。”
  她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地说出了后一句话:“我是你的女儿。”
  少君原本打量着她的动作一顿。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讶异。
  他当然知道,自己曾有一个女儿。
  在三年前,年少的产屋敷家少君病重。那时产屋敷家家主几乎请来了全平安京所有的医者,然而所有人来了之后都摇头叹气。
  最后,产屋敷家家主无计可施,只能听取了一位路过留宿的僧侣的建议,将另一位年纪较长的贵族姬君娶进门,试图用喜庆的典礼来冲淡病气。
  在这个时代,贵族们婚配的年龄普遍很早。这场婚礼并不出格,过程低调而迅速地结束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婚礼仪式过后,产屋敷家的少君竟真的捱过疾病活了下来。
  不到一年后,他的妻子顺利诞下一名女婴。
  产屋敷家少君常年带病,缠绵病榻,更不喜扰动,于是婴孩转而由妻子和女官们照顾。
  之后,他便再没有听过自己的孩子的消息——或者说,他从没有关注过这一点。
  光是每日在疾病的痛苦中煎熬,只为了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便已经近乎用尽了他的全部精力。
  其他人全部都无关紧要。
  “呵,”产屋敷家的少君冷笑一声,“我记住你了。”
  他的语气里并不带任何的善意,反而透着一种渗人的冰冷。
  然而,小女孩并没有察觉到这种负面的态度,她稚嫩的脸上绽开笑颜:“嗯!一定要记住我的名字哦。”
  她望着面前的年长者:“那么你的名字是什么呢?我也想记住你。”
  “这都不知道吗?”少君坐直了身体,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
  “他们都叫你若君、若君大人。”沙理奈年纪虽小,但口齿很清晰,“但这都不是父亲的名字呀。”
  她微微歪头,有些苦恼地仔细思索解释着:“就像……就像是今天有人叫我姬君,但是,我的名字不是这个哦。”
  小女孩被她名义上的父亲沉沉地注视着。
  一阵长久的沉默。
  “好啊。”他忽而说道,“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
  “产屋敷无惨。”
  “我记住了!”沙理奈认认真真地念,“产-屋-敷-无-惨。”
  “我听上次来到家中的阴阳师说,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如果交换了名字,就很难被分开。”
  小女孩一边说着,一边往旁边走了两步,踮起脚将怀中抱着的药瓶放在了长凳上。
  “那,再见啦,父亲。下次请一定要认出我哦。”她挥了挥手,踩着金色夕阳洒在木质地板上的暖色,穿着不合脚的木屐踢踢踏踏地离开了。
  产屋敷无惨没有动弹。他靠在廊间的柱子上,建筑物的阴影刚好覆盖了他的全身。
  圆形的莳绘药瓶静静地放置在廊凳上,在夕阳的照耀下拖出了长长的影子,边缘花纹反射的光亮几乎刺痛了他的眼睛。
  ……
  另一边。
  【为什么不继续留在那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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