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在烈日炎炎的夏日里,有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医师敲响了产屋敷家的大门。
平安京所有有名有姓的医生几乎都为产屋敷无惨诊治过,得出的结果却都是药石无医。也有普通的医生毛遂自荐,他们有些承认自己医术不精黯然离开,也有些试图为了高额的诊金招摇撞骗,被产屋敷家家主命人打断腿丢出去。
自此之后,登门拜访的医生就很少了。不过,产屋敷家上下对于接待医生这件事已经熟门熟路,在由府上的医生确认这位年轻人并不是骗子之后,就将他邀进了门。
年轻的医师挎着沉重的药箱,身上的狩衣浆洗得有些发白。他跟着仆从一路穿过这贵族的宅院,好奇地打量着路上见到的亭台水榭。
等到进了北对的门,医生抬起头,便一眼看到了在池塘边的树影下站着的小女孩。
一头异于常人的金发分外夺人眼球,医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小孩生得一副粉雕玉琢的样貌,穿着贵族的小孩时下流行款式的和服。她正弯腰捡起鹅卵石,在池塘里打水漂玩。
听到远处传来的动静,小女孩抬起头来,看向进入到这里的陌生人。
她丢掉手中的石子,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守在旁侧的女侍便拿出手帕来,为她净手。
“这位是……”医生有些好奇。
“她是若君大人的女儿。”带路的男侍说道,“医师大人还请莫要随意游览。”
医生大概明白,这是让他不要随意打听主家的姬君的意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应道:“好的。”
然而,那漂亮的小姑娘却自己主动迈开腿跑了过来,身上并不像他在旁人那里看到的贵族的刻板规矩,反而是看着他问道:“你是今天来为父亲诊治的医生吗?”
医生下意识拍了拍自己的药箱,点头应道:“嗯,我叫多纪修,初次来为若君面诊。”
“我叫沙理奈,是父亲的女儿。”沙理奈冲男侍摆摆手,“他正好醒着,请过来吧。”
男侍通传之后,医生得以进入到寝殿造之中,见到自己此行的病患。
男人躺在榻榻米上铺着的被褥之中,一头黑色的长发被束起来,因着躺下的动作有些凌乱。他身形消瘦,时不时便发出一声咳嗽。
医生的表情认真起来。他打开医药箱,露出里面两层各种各样的医疗器具。
沙理奈安安静静地守在一旁。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医生的初次检查才结束,而无惨此时已经露出了些许不耐烦的征兆。
医生没看出来他愠怒的脸色,他蹙着眉头,神色凝重说道:“病人的状况很严重,但我愿意尽力尝试治疗。”
“有治愈的方法吗?”沙理奈问。
医生并没有因为她是小孩而轻视她,而是看向她回答道:“现在我不能给予准确的回答,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沙理奈的眼神亮了亮。
“请待我回去仔细分析一下病况。”医生说,“大人之前的用药情况也还请提供一份过来。”
“好的,我们现在就将清单列给您。”旁侧的女官应了下来。
这个年轻的医师当晚便手写了一份新的药方送到了北对,府上的医师看过没有问题,便由女官去煎制。
“这副药方虽不能让大人的病情被治愈,但能够让他现下舒缓一些。”他这样说道。
在换了新药之后不久,无惨的病痛竟真的比往常要减缓了一些。在白日的时候,他偶尔能够坐起来一盏茶的时间。
这样的起色让丝毫不出名的年轻医师顿时得到了产屋敷家上下的重视。
“我现在的药方实际上只是造成了大人转好的表象,实际内里依然是亏空的。”医生解释说,“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思考有没有办法彻底将大人的病治好。但是这个药方可能是一种颠覆性的方法……”
前人从未采用过这样方式组合而成的药。即使是医生自己,也难以完全预料服下它的后果。
产屋敷无惨可能会死,也可能会被治愈,更可能会——
获得一种全新的生命。
第20章 药: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医生常常来到北对的院落之中为产屋敷无惨诊治,他用着产屋敷家提供着的珍贵药材,每日都沉浸在研究药方里。
“多纪医生!”窗外,传来小女孩清脆的声音。
多纪修抬起头,便看到金发的姬君准时在窗前冒头,鼓着脸颊睁大眼睛看着配药室的样子就像是不谙世事的精灵。
“姬君今天又来了。”他脾气很好地笑着看她。
贵族的宅院之中处处都是规矩,平民出身的多纪修完全无法适应这里坐卧都要有要求的压抑氛围,在初初来到这里诊疗所歇下的时候还闹了笑话。
相比之下,与小孩子的相处反而会让他觉得心神澄澈。
沙理奈虽然是产屋敷家家主的亲孙女,但是却完全没有任何贵族高傲的做派,也不会把礼节刻入每一个行动中要求旁人。
她举手投足之间仍然像璞玉一样质朴,言谈之中却总能感受到她的灵秀。
作为医生的多纪修知道,其他人对他的尊敬是因为他让产屋敷无惨的病情看起来有了一点点起色,那样的尊重只是浮于表面。而沙理奈却是切切实实地将他当做了一个平等的人类来看待,并不会因为他身份地位的低微有任何转变——她待侍从也是同样的。
而沙理奈待他与旁人更近,才是因为她的父亲产屋敷无惨的关系。
“制药是不是很难?”趴在窗口的小精灵开了口。
“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很难,”多纪修耐心地解释,“但如果通读医书,懂得药理,了解不同药材之间的相生相克,制药就会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沙理奈一个字都没有听懂。
她看着他,睁着大眼睛问:“今天有糖果药吗?”
医生有些无奈:“是甘草药丸。虽然吃了对喉咙会好,但是也不能够经常吃太多哦。”
“所以今天没有了吗?”沙理奈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多纪修最终还是转过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来一个瓷瓶,从里面倒出了一颗甘草药丸,将它喂给了张着嘴巴一副嗷嗷待哺模样的小孩。
沙理奈将药丸含进嘴里,于是一边的脸颊就鼓起了圆圆的形状。
“父亲的药什么时候可以做好呀?”她含混不清地说。
“最近已经有些眉目,一个月之内定能调整成合适的药方。”多纪修说,“要进来看看吗?”
沙理奈有些惊讶,她指指自己,神色疑惑:“我进去的话,药材会不会被弄脏?”
医生亲和地笑:“不会的。”
平日里他自然不会让任何人进入到他的制药室之中,只是,他知道沙理奈不是会随便挪动和破坏东西的孩子。
于是,沙理奈就走进了药室的门。
她刚刚进入这里,便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药香,这里药材的气味比在作为通风口的窗户那里要浓郁许多。沙理奈看向旁侧的架子,上面随意摆放着一些已经泛黄的医书,仅仅是书名便都很晦涩,除此之外便是一些木盒。
多纪修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说道:“盒子里面装了许多珍贵的药材,封装是为了防止药性的流失。”
沙理奈顿时明白了,露出了恍然的表情:“原来是这样。”
医生面前的桌上横摆着一排数个盛着黑色液体的药碗,也有的药碗里装着黑绿色的残渣。
沙理奈的个头矮,即使踮起脚也看不清里面放着的东西。
“这是熬药的时候产生的废液和残渣。”多纪修取了一个药碗下来展示给她看。
沙理奈好奇地凑近过去嗅了嗅,顿时被苦得皱起了鼻子。她别开脸吐了吐舌头:“味道好苦哦。”
多纪修有些疑惑,他自己举起来碗凑到自己的鼻尖前面嗅了嗅:“是正常的味道啊。”
沙理奈问:“我觉得它闻起来就很苦,为什么药都是苦的?”
“药都是这种普通的味道啊。”多纪修说,“甘草药丸也是普通的味道。”
沙理奈摇摇头:“除了甘草糖果,其他的药都是苦的。”
穿着白色水干的医生垂眼与小女孩对视。
四目相对,在过了一会之后,两人都意识到对方对于味道的定义似乎与自己有所不同。
“那,”沙理奈想了想,“那如果最后给父亲做好的药可以不做出苦味吗?”
“把药物的味道免除吗?”医生支着下巴思索起来。
“嗯,因为父亲与我一样觉得苦的。”沙理奈说,不然无惨不会每一次服药之后都会蹙眉,“生病本来就已经很辛苦了,再吃苦苦的药会更难过的。”
“你说得对。”多纪修认真点点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已经毛边的册子,拿起炭笔往上书写,“这个建议我记下了。”
……
如同医生所说的内容一样,产屋敷无惨的病情的确只是短暂地看起来好了一小段时间。他内里亏空得过于严重,年仅十九岁但脏器却已经几乎与耄耋老人无异,完全是无药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