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在小小的孩子的注视之下,多纪修竟觉得自己长久以来受到良心谴责的痛苦纠结得到了雪融般的缓解。
  小孩子一样的姬君,说出来的话总是比太阳还要温暖。
  他几乎都要为此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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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开出的药物常常让沙理奈觉得晨昏不分,就像是这样一个有着红色火烧云的白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从浅开了一小截的窗往外望去,便不知是早晨还是傍晚。
  秋日的风凉爽,院中落满了变黄的落叶。
  在不再生病之后,无惨就大大降低了侍从在北对服侍的频率,连带院中的落叶也从每日都会清扫变成了三日一次。
  沙理奈呆呆地坐起来,这个时间的侧殿除了她自己之外空无一人。无惨一般只呆在主殿的深处,常常一整日都不会动弹,在那里研习医书。
  房间之中很安静,只偶尔能够听到细微的秋风声。
  小小的女孩窸窸窣窣地从榻榻米上起来,她的身体现在不惧寒暑,不知冷热,于是沙理奈只穿了一套单衣。
  她从箱子里取出来了自己常常用来玩的彩球,抱着它走到廊台上独自玩耍。
  因为使用的时间太久,原本红色与金色相间手鞠球已经稍微褪色。
  球体落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响声,沙理奈将它抛向墙壁,随后又把它接住到自己怀中。
  在拥有了鬼的力量之后,这样贵族女孩会玩的东西就变得非常简单,她再也不会因为球的反作用力而跌倒。但这也大大减少了这项活动的趣味性。
  沙理奈想了想,换了一种玩法。
  她将球往前抛,随后等待一会,接下来就从廊台上迅速跑过去将它拦停下来。
  这样稍微有些挑战性的活动顿时将游戏的趣味性上升了许多。
  时间不知不觉地推移。
  在这样的跑动之中,沙理奈忽有一次没能拦停下来往前滚动着的彩球,它出了缘侧走廊的界限,顺着台阶往外面的空地上弹开过去。
  沙理奈想也没想,便加速往前跑,想要将它追上抱回来。
  在她即将离开廊台的屋檐下之前,沙理奈忽而感觉到了一股巨力,将她往与原本朝向相反的方向拉拽过去,以至于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狠狠地撞入了来人胸膛上深色的布料之中。
  与此同时,冷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你疯了吗?”
  饶是沙理奈现在是身体强健的鬼,此刻都感觉到了手腕和腰间上巨大到几乎让她感到疼痛的力道。
  她有些怯怯地抬起头来,看向了无惨暴怒的脸庞。这是沙理奈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这样明显的大动肝火。
  在之前,她曾经顶撞无惨的时候,男人也依旧维持着长久在贵族之中浸润出来的表面风度。
  现在,那些东西都被无惨丢在了后面,他那双本该冰冷的红色双瞳浸染着从未有过的惊怒,暗色的薄唇被抿得死紧。
  太阳光是鬼的天敌,他曾经见过自己手下的下等鬼在日出的时候未曾躲入阴影之中,于朝阳之下短短几息就惨叫着化作飞灰。
  “为了玩一个球,连命都不肯要了吗?!”无惨继续说道。他瞪着自己面前的孩子,方才在看到她跑向阳光之中时而瞬间紊乱的心跳到现在都难以平复。
  第34章 伞: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沙理奈看着父亲现在的神色,她从未见过无惨这样又惊又怒的样子。
  那双一直充斥着冷漠与自私的红色双瞳之中,现在燃烧着某种从未有过的火焰。这个分外冷酷的男人此时的神色似乎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影子。
  沙理奈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察觉到了自己的父亲现在似是动了真怒,于是她低下声音来说道:“对不起。”
  小女孩的声音很柔软,道歉的时候也很迅速很诚恳。但是无惨依然觉得心中的那种情绪激荡,反而更加怒气冲冲了。
  只是,即使知道沙理奈已经变成了鬼,不再像人类的孩子一样娇弱,无惨依旧无法像责罚仆人那样狠下心来罚她。这样的感觉陌生又熟悉,无惨在过去很少有过这样的情感,近来仅有的几次无奈,也似乎全部都是因为沙理奈。
  他的女儿道歉很快,但是无惨依然不知道,对方是否真的把这样的危险的事情放在了心里。
  “你知道自己是在为了什么而道歉吗?”无惨问道。他垂下眼睛与女儿纯澈的目光对视,审视着她稚嫩的脸庞。
  沙理奈鼓了鼓脸颊,说:“我不该为了捡球就跑到阳光之下。”
  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这是很危险的事,让父亲为我担心了。刚我不应该一时情急就完全忘记了父亲之前的叮嘱……”
  她话中的意思分明是什么都知道,却在做事时没能做到完全的注意。孩子们在大多数时候总是听父母的话,可是天性让他们常会忘记父母反复的叮嘱。
  无惨有心批评这样的沙理奈,但是在看到她耷拉着脑袋,这样低落又无精打采的样子时,无惨又没有再继续指责下去。
  他的女儿总是完全与其他人不同,常常能够在做出令他生气的事之后,最后只能以自己的无可奈何而结尾。无惨为数不多的耐心都用在了自己怀中这唯一的孩子身上。
  最终,无惨只能够强调到:“沙理奈,你要记住,鬼是不能够接触到阳光的。这是非常、非常严重的禁忌。像是这次忘记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明白吗?”
  如果面前是任何一个他转化后的鬼而不是沙理奈的话,无惨会让对方亲自享受一下阳光的炙烤,而不是仅仅在语言上进行这样苍白的教导——不,若是他手下有这样的蠢鬼,他根本不会在最后一刻出手来救。
  “我记住了。”沙理奈认认真真地应了下来,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对于阳光对自己能够产生的伤害,沙理奈实际上并没有特别清晰的认知,只知道无论是无惨还是医生,都告诉她要躲开那过去照耀在皮肤上温暖的光亮。现在见无惨的反应如此剧烈,沙理奈才后知后觉。
  ——若是不小心接触到阳光,她便有可能会死掉。
  对于死亡,沙理奈同样并不完全地知道它究竟代表着怎样的意义,只是知道如果其他人死去的话,她就再也无法见到他们,与他们对话。小小的孩子只有这样粗浅的理解。
  而对于沙理奈自己来说,她是喜爱着这个世界的。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新的事物,任何小小的令她开心的趣事都让她无比留恋。沙理奈想,她还要在这个世界上活很久很久,一直与和父亲在一起生活下去。所以,之后绝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忘记阳光对自己的危险。
  只有这样的话,才能够像理想之中一样,与父亲长久地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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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求您开恩,帮忙调查发生在小人村中的事情。”穿着粗布衣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郡司接待外客的地方,神色有些局促地跪拜行礼,“我们村最近有人失踪了,遍寻不见。”
  隔着挂着驱虫草的帘幕,穿着制服的官员掸了掸直衣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之后,他才施施然抬起眼来问道:“何时失踪的?”
  他的面前的案几上摆着砚台,毛笔斜放在青瓷的托盘上。这位郡吏提起了手边的笔。
  隔着帘幕,他忍不住困顿地打了个哈欠。对于这种普通的小事件,郡吏有些提不起精神。
  “回大人,是前日申时发生的事情。据大郎的妻子阿翠说,她的丈夫只是在夜晚的时候起夜去了趟茅房,她未等到他回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然而,等到第二日清晨,阿翠醒来,发觉旁侧依旧无人。白日里,阿翠出门寻找,去过他常去的地方,也完全没有找到他。”
  “或许他只是突然间想要去访友,便没有知会妻子,就早早出发了。”官员猜测道。
  “不,他所有认识的朋友们基本就是小人村里和邻村。这些地方小人也都找过了,他并没有去任何与他有关系的亲友家夜宿。”这位里长垂头说道,“院中和茅房,我们看过,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一位青壮年男子,无故失踪还不曾留下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着实有些奇怪,除非是他自己要离开——或者是歹徒的能力远远超过了他。”郡吏推断道。
  “你且先回去,再等待一下消息。我这里会将他记住,若是有人抽出空来便会去调查。”郡吏说道。
  于是,里长连连跪拜感谢之后,这才满面愁容地离去。
  郡吏随手在白纸上记下两行字,将之交给了旁边的小吏说:“你派两个人过去调查吧,事成之后进行例行记录。”
  郡司常常接收平民的案件,但是这样的调查一般只是流于表面。郡吏平日的公务繁忙,并未将这件小小的事情完全放在心上。
  两日之后,事情被记录成案放在了他桌前的卷宗上。
  比起平民,被派过去的两名小吏即使只是在走流程,依然在附近的树林找到了三两块沾着暗褐色血迹的布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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