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与更擅伪装、从不在明面上触怒夫人的rose不同,sherlock的叛逆让他不去刻意掩饰自己的情绪。此刻,他似乎还未完全从车站的亢奋和归途的低落中恢复,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机械地执行着用餐礼仪,咀嚼次数精准得令人心悸。
  “sherl,专心些。庄园的春日最漂亮,但被关到阁楼可就要与这些美好的景象告别了。”她冷冷地警告:“透过那扇窗户,你只能看到群飞的乌鸦。”
  钟塔建在庄园的后院,比磨坊还要偏远。钟塔的顶层就是他们永恒的阴影之一——阁楼,那里就是夫人最喜欢惩罚孩子的地方。那只有短短的一扇窗,夜晚无灯,反而总回荡着飘渺的小提琴声。
  与sherlock琴弦下总是漫溢着悲哀的曲调不同,这种声音像是自地狱而来。时而如恶鬼咆哮,时而如妖魔低吟。听久一些后后,不仅不会因为熟悉而褪去怯意。反而因为能预料到接下来的旋律而加深惧意。
  在此处,就算是嘶吼都不会有人回应。
  当紧闭惩罚结束的那一天,重见天日的那一天。当再看到太阳的时候,没有人能不再痛哭流涕。
  听到「阁楼」二字,sherlock瞬间感到有些干呕。他刚张口准备说什么,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管家神情慌张地走上前,附在夫人耳畔说了些什么。夫人的眸光瞬间收紧,她看起来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从桌子上起身,脚步极快地朝门外走去,丝毫没有平时缓慢而优雅的样子。
  管家刻意压低了声音,就算rose的位置紧靠夫人。但落到她耳中,还是只剩下零散的音节。
  那个音节是,「eurus」。
  原来这就是真正福尔摩斯小姐的名字。
  真讽刺啊,eurus和rose,连读音都那么相似。
  可在希腊神话中,eurus是东风之神的名字。而rose,只不过是被豢养在花园中的、被用来寄托与表达爱意的玫瑰花。
  忽然,rose的瞳孔刮起一阵剧烈而激荡的风。几乎处于本能般,她迅速看向sherlock。
  第4章 东风与玫瑰
  ◎chapter.4◎
  “eurus,”夏洛克的思维殿堂飞速转动,里里外外翻找着这个熟悉有陌生的单词。他无数遍重复着这个名字,似乎想用这种絮语的方式唤醒一些回忆。当他终于有些清醒,目光转到rose身上时,又瞬间浸入迷雾。他茫然地看着rose的眼睛:“eurus,不,rose,”他感觉目眩欲裂:“rose,谁是eurus?”
  sherlock在rose脸上仓皇地印证着熟悉的痕迹,却有些东西怎么都对不上了。
  于是在这一瞬间,一个诡异的、荒谬绝伦的设想出现在他的脑海——基于演绎法的,排除了一切不可能之后的可能。
  可他很快决绝地否掉了这个设想,甚至不到半秒。
  真荒谬啊,sherlock甚至在心里自嘲自己怎么会有那样蠢笨的念头。于是只剩下一种结论:幻听。他迅速接受了,就像溺水的人抱住一片浮木。
  sherlock挠着脑袋朝rose笑笑:“我大概听错了,真糟糕,耳朵都快要被阁楼那鬼哭狼嚎的琴音废掉了。”
  可rose知道,这不是出于他引以为傲的逻辑与推理,而是出于面对不能接受的事实的自我欺骗。
  她的嘴唇动了动,可无论如何用力都说不出话来。
  正当sherlock担忧而疑惑地看着她时,她听到身后传来mycorft的声音。
  “sherlock,”mycorft走进餐厅。大概是刚参加完学术会议的缘故,他的神情带着淡淡的疲惫。“又在进行你那套,引人入胜、异想天开、错漏百出的逻辑推演了吗?”
  rose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诡异之处。mycorft平日衣着一贯考究,几乎到了洁癖的程度。此刻他的鞋子上却沾了一些新泥,虽然不明显,但是与他的习惯格格不入。
  他朝sherlock走近,目光停留在他的黑眼圈上,伸出手指覆住那里:“你的大脑过度活跃,对无关的噪音格外敏感,这是你长期缺乏规律睡眠和过度依赖精神药物的副作用。现在去睡觉吧。”
  sherlock的肢体有些抗拒。“这不是建议,sherlock,而是命令。”mycorft挥手召来一个家仆,示意他带sherlock回房间。
  “我和妹妹一起回去,我不能放任她与疯子共处。”sherlock习惯性地拉起rose的手。
  “我赞成这句话,所以你更该走了。”mycorft伸手,从反方向攥住了rose的手腕。
  传到rose感官的,不再是火热的少年的触感,而是冰冷的,被纤长的手指拢紧的感觉。
  sherlock狠狠地盯着他,而mycroft亦分毫不让:“带他走。”
  sherlock被家仆半扶半拽地带离餐厅,餐厅里只剩下壁炉燃烧的噼啪声。
  他走后,mycroft立刻松开rose的手,像在躲避一场瘟疫。
  “rose,”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穿透力,“恐惧,担心秘密被暴露的恐惧,像廉价香水一样浓烈地裹着你。这很危险,非常危险。”
  “哥哥何必说得这么坦然,你就没有秘密吗?你对洁净的追求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若不是太仓促没精力去处理,又怎么会允许新泥停留在鞋子上?”
  “我去做了必要的事。我想你大概已经猜到了。eurus,”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像念出一个禁忌的咒语,“她就是被母亲隐去了一切踪迹的、sherlock记忆中的妹妹。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连我都觉得自愧不如的地步。太聪明却不懂掩盖锋芒,这就是问题所在。”
  “她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家族除名?”
  “她憎恨这个牢笼,于是尝试去毁掉母亲在乎的一切,多次在盛大而隆重的场合做出戏弄她的举动。”
  “eurus失败了?”
  “不,她成功了,而且每一次戏弄都成功了。这才是让母亲真正感到恐惧的。五岁时,她差点放火烧了庄园西翼,因为那里挂着历代祖先的画像——而她称之为「虚伪的图腾」。七岁时,她就能在母亲的茶会上一眼看出每位宾客最不堪的秘密,并用天真无邪的语调当众说出来。”
  mycroft顿了一下,“然而这不致命,最开始母亲只是限制她的行动。直到母亲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应对这种随年龄增长而同步增强的心智。所以她完全囚禁了她,这些年她被关在一处幽暗的地方,永不见天日。”
  “那为什么管家今日的神情这么匆促和恐惧?”rose一怔:“难道她遇到了意外?”
  “我去处理的正是这件棘手的事。她没有遇到意外,而是制造了意外。母亲和我都没有想到,她居然已经能做到避开监管、自由离开监禁室的地步。她对长大后的sherlock和扮演她的你很好奇。所以解禁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乔装去看看你们。显然她成功了,但是因为太心急还是留下了破绽。”
  看看你们?rose仔仔细细地回想起今日在庄园外发生的一切:“可并没有什么异常...”
  “谁知道?或许与你们擦肩而过的某个人、或许只是躲在暗处匆匆窥了一眼,你们留意不到太正常了,我想那种感觉就像被野猫抓了一下,诡异但无关痛痒。今天她险些闯下大祸,好在我得到讯息的时候尚有时间去止损:让eurus暂时「安分」,让监管者的疑虑消失,让母亲查无可查,以此确保庄园表面的平静。”
  “那她…那eurus现在怎么样了?好久没出门了,就算她非常聪明,她应该很害怕吧。毕竟如今与之前不同了。工业革命让伦敦出现了很多新奇而狰狞的新事物。”出于同情,她问道。
  mycorft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我寻了个借口推掉晚餐,借机把她带回了密室,”他开口道:“监管她的人只会觉得产生了错觉,但我想母亲之后还是会加强警戒。而eurus……她有些茫然,但尽力不在我面前展现出来。呵呵,在自尊心这方面,福尔摩斯家的人可真是难较高下。”
  rose几乎要被真相压塌,所以忽略了mycorft最后的奚落。“我想我会更小心。”她艰难地承诺。
  “小心?”mycroft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rose·holmes,你需要的是「成为」eurus,从躯壳到灵魂。扫去覆盖在你内心的孤儿院的尘土。忘记你的本名,忘记你的恐惧和那些无谓的疑问。你的「价值」,你生存的唯一基石,就是你扮演的完美程度。一旦sherlock发现真相,你将在母亲那里将瞬间失去存在的意义。”他停顿了一下:“少做你自己。”
  大概这句话有些突兀,mycorft尝试说些别的来解释,或者掩饰:“sherlock的大脑是一座精密的殿堂,任何异常的情绪波动、任何逻辑无法自洽的细节,都可能成为他撬开真相的支点。今晚他对「eurus」这个名字的反应,就是明证。若非他内心深处对「失而复得的妹妹」有着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强行压制了怀疑,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下一次他起疑时,还能恰好有我在身边吗?”
  “我,明白了。”rose的声音干涩,垂下了眼睫,避开他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审视目光。
  mycroft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餐厅,动作依旧带着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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