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然后他写了一些文字,并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个代表着大英帝国秩序与理性的名字。此刻,这个名字却成了谋杀一个清白之人的许可令。
写完了,但他迟迟没有收起笔,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晕染出一个圈。另一手紧紧攥着,然后蓦然松开了。他把笔抛到桌上,发出啪啦一声脆响。
再开口时,mycroft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和淡漠,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决断:“anthea。”
“先生。”
“联系「清道夫」,把这个给他。目标:伊顿·史密斯。他的罪名是……”mycroft的视线落在虚空中,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叛国。”
“先生…”她罕见地迟疑了一下,试图做最后的确认,或者说,试图拉住他,“他的档案…”
“正因如此。”mycroft打断她。
正因如此,正因为他是个好人,正因为他无可指摘,他才必须消失。一个坏人,一个别有用心者,他有一百种一千种一万种方法让rose看清真相。
但,他偏偏是一个好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一个她爱上的、清白无辜的好人。
伊顿是阳光,阳光能渗进所有不坚固的地方。
但本身阳光是没有缝隙的,它无孔可入,无坚不摧。
没有人能打败阳光,只有拥抱黑暗,用最恶劣也最有效的手段,让阳光永远沉入地平线之下。
代价是,一个清白者的生命,和他自己灵魂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悲剧不在于死亡,而在于明知是罪,却依然清醒地、一步一步地,跨越了那条底线。
anthea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她立刻垂下了眼帘,掩饰住所有情绪。“明白了,先生。以部门的名义吗?”
“不。以我个人的名义。”
他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mycroft,”他顿了一下:“holmes。”
母亲。
你看到了吗?满意了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你精心策划的、用死亡加冕的最终幕。
你算准了一切,算准了我会挣扎,算准了理性在欲望面前的不堪一击,算准了我这颗心,会为了留住一缕光,而不惜拥抱最彻底的黑暗。
你留给我一切。家产、族权……以及,rose。你说她是我继承物的一部分,就像这座庄园,这些地契,可以随意支配。
你在诱惑我,你想看我是否会被腐蚀,是否会在你死后活成你最欣赏的、也是我最憎恶的模样:一个为了所爱而不择手段的、合格的福尔摩斯。
我们唯一不同的一点就是,你爱的是贵族声誉,而我,爱的是rose。
我抗争过,母亲,用我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理性。我告诉自己,我是哥哥,是她在世上仅存的、能庇护她的亲人。
我推开她,用冷漠,用刻薄,用「情感是人格的阑尾」这样自欺欺人的鬼话。
我甚至想过放手,在她告诉我她要离开的时候。那一刻,我几乎、几乎要说服自己。
我年少时自负绝顶聪明,可长大后才恍然,再聪明的人也不能在爱中独善其身。
可当你珍视的东西即将永远失去,当你发现所有的理性计算都指向同一个无解的、失去她的未来:
在这一刻,权力,就露出了它最原始的獠牙。
它在我耳边低语:留下她,留下她,不能两不疑、心相悦,那就生同衾、死同穴。
所以,我做了。
多么讽刺,我一生致力于维护的秩序与法律,最终成了我实施私刑的工具。
你说你恨我,你将报复我。你说你给我恩赐也给我诅咒,你说你会看着我癫狂、堕落、疯魔。
你赢了,母亲。彻彻底底地赢了。
我终其一生,都在试图摆脱你的阴影,摆脱这座庄园悲剧的轮回。
我逃到数学的纯粹逻辑里,逃到政治的错综棋局中,我以为我构建了一个属于我的、坚不可摧的殿堂。
可你只用了一个死亡,一份遗嘱,一个rose,就轻易地摧毁了它。
如今,我亲手将我永恒的理性、我残存的人性,连同那个无辜者的生命,一起献祭给了这永无止境的黑暗。
我终于变成了一个怪物。
像你一样的怪物。
看着,母亲。好好看着。
你的儿子,mycroft·holmes,终于如你所愿,终于……
他敛起一双眼睛:“坠于永夜。”
第21章 怯懦者的暴鸣
◎chapter.21◎
窃窃私语声、警哨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但在rose的耳中,世界是死寂的。
只有来自心脏的、咚咚的撞击。
伊顿的金发沾上了泥污和血迹,胸前的少尉勋章歪斜着。
那条曾灵巧地修复她裙摆、带给她短暂支撑和温暖的绶带。如今松散地搭在冰冷的石头上,被肮脏的积水浸透,被围观的人群踩踏。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而不真实,人群的面孔模糊不清,人群的声音不似人间。
rose感觉自己的膝盖发软,而地面在旋转、塌陷。
就在她几乎要瘫倒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扶住了她。紧接着,一件熟悉的、带着化学试剂淡淡气味的黑色长风衣披在了她颤抖的肩上。
是sherlock来了。
大侦探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像猎犬般扑向尸体。然后用他锐利的目光解剖现场,用飞快的语速抛出惊人的推论。
他甚至没有多看几秒地上的伊顿,他的注意力,他全部的、近乎笨拙的关切,都聚集在了rose身上。
警官在收尸,准备移交给法医。
sherlock紧紧地抱着rose,将她被夜风吹冷的身躯拥入怀中,用风衣裹紧她,试图阻隔那彻骨的寒意和眼前残酷的现实。
他的手掌按在她的脑后,将她的脸埋在自己肩头,挡住了伊顿那凄惨的死状。
“别看。”他低声说。
rose的眼泪终于决堤,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水,浸湿了sherlock肩头的衣料。
那温热的湿意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sherlock心脏一缩。
他收紧了手臂,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头顶:“我一定,一定会找到真凶,把他绳之以法。”
“不需要你!我知道真凶是谁!”
一阵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传来,欧恩拨开人群,冲了进来。
他大吼大叫、状若疯癫,与平时判若两人。
往日的欧恩,给人一种内向的印象,甚至有些怯懦。他脾气很好,即使别人讽刺他的德式英语时也只是笑笑,对夫人更换未婚妻这件事都能逆来顺受,如同一只温和的羔羊。
他好像从来都不会发脾气,也没人能想象出他发脾气的样子。
然而此刻,他的嘴唇不住地哆嗦,平日里总是带着一丝忧郁和闪躲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疯狂的火焰:“是你哥哥!是mycroft·holmes,一定是他!”
人群炸开,“住口!”sherlock站起来揪住欧恩的衣领:“这次我权当你只是承受不了丧友之痛,但别让我再听到你污蔑任何人!你说是mycroft,你有证据吗!”
这下欧恩不仅狂怒,而且大笑,一种同情的笑、一种悲悯的、癫狂的笑。
他没有回答sherlock的质问,而是奋力挣脱,然后猛地转身,像一头发狂的公牛,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这个方向的尽头sherlock再熟悉不过,是福尔摩斯庄园。
“欧恩!你去哪里!”sherlock试图阻止他,但欧恩充耳不闻。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sherlock。这种状态的欧恩,完全丧失理智的欧恩,会做出什么?他看了一眼怀中因极度悲伤而迟钝的rose,又看了一眼已经被警官妥善保存好的伊顿的尸体,当机立断,半扶半抱着rose,拦下另一辆马车,对车夫急促道:“跟上前面那个疯子!”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潮湿的路面,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rose靠在sherlock肩头,眼神空洞,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sherlock紧抿着唇,看着车帘外流动的伦敦灯火,一向敏锐的头脑却像被丝线缠住了,怎么都解不开。
庄园那镀金的、高耸的大门在夜色中闭着,如同无数个往日一样。
“让我进去!我要见mycroft·holmes!现在!立刻!”欧恩嘶吼着,挣扎着,抵抗着越来越多赶来的仆人。
“先生,请您冷静!这个时间先生可能已经休息了,我们不能让您进去。”仆人们牢牢地钳制住他。
“休息?他怎么可能休息?!他刚杀了人!他杀了伊顿·史密斯!”
“让他进去。”sherlock赶来,他扫视了一眼仆人们,下达了命令。
仆人们有些迟疑要不要松开手。
“我只是搬出去住,mycroft还没说要把我移出族谱吧?”他冷冷道。
仆人们对视一眼,然后松开了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