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然后她想到sherlock。sherlock一直声称讨厌mycroft,他说自己永远恨他。可当欧恩拿着刀冲过去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挡在了mycroft前面。在生死攸关的一瞬间,身体的本能已经率先说了实话。事实上他在乎他,他眷恋他,他宁可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他。
  她以为这下mycroft终于能幡然醒悟了,结果他反而更加执迷不悟了。
  他找人来洗掉了sherlock的一部分记忆。关于她,关于eurus都被抹去了,sherlock的世界只剩下他,他要独占弟弟,他也要独占她。
  sherlock不会再记得和她一起长大的十几年,那些星空下的谈话,那些互相依靠的时刻,那些温暖彼此的瞬间,全都没了。
  他是她如今唯一在乎的人,而这个人已经把关于她的事忘干净了。她的前二十年好像也随之消失了。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一个疑问,她真的在这世界上活过吗?
  她不是真正的福尔摩斯小姐,也不再是那个从孤儿院来的女孩。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活着?
  她坐在房间里,有时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什么也不做。女仆送来的食物,她常常原样放在那里。晚上也睡不好,偶尔睡着,很快又会惊醒。
  因为她总是梦到眼睛,很多双眼睛。
  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睛,那是伊顿。他告诉她,他要带她去看一望无际的沙漠和永远流淌的恒河。然后下一秒,这双眼睛倒映着血泊,死不瞑目。
  在马车里让人心碎的眼睛,那是sherlock。他低声说,我会袒护你直至生命燃尽之时。而如今生命之火不灭,她却在他的世界里永远死去了。
  总是饱含善意而坚定的眼睛,军人的眼睛,那是watson。不,那不是watson,因为坚定二字已经永远告别了这个军人,他变得犹豫且疲惫。他撒下弥天大谎,跨越了一条底线,终生都将在愧疚中度过。但她无权谴责他,为了保护sherlock精神殿堂不再陷入曾经那样摇摇欲坠或者更糟的境地,他选择由自己默默承受一切,哪怕是一生的良心煎熬。
  空灵的、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睛,那是eurus。梦里eurus那句话一遍遍回荡在她耳畔,让她翻来覆去彻夜难眠。曾经eurus那些看似戏言的话似乎都已成事实。而如今这个血淋淋的事实就铺展在眼前,所有人都沉沦其中,却唯独不见eurus,她好像完全消失了。
  还有一双眼睛,灰色的、波澜不惊的眼睛。每次梦里出现这双眼睛时,她不会惊醒,而是在一个又一个噩梦中越陷越深,直到被正午暴烈的阳光拉回人间。
  她有时梦到当年夫人去世后在「心脏」的场景。那时候她甚至对这位长兄滋生了朦胧的好感,她问他,理性的铁幕下,也会有情感的涟漪吗?她清楚地记得当年他回答了,他的声音不再温和平淡,而是冷硬如铁。可梦里的他从来不说话。
  因为每每梦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对峙的房间。不再是复古守旧的壁炉,不再是红木精砌的书架,熟悉的一切轰然倒塌,千妖百鬼挣扎嘶吼,洪流熔岩奔腾咆哮,把她□□凡躯都要毁尽,把她的五脏六腑都要烧尽,而地狱之火昼夜长燃,重重无尽。
  她即使在梦里也会流眼泪。
  ——
  经历一番彻头彻尾的屈辱,sherlock回到房间的时候,watson还在收拾行李。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watson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阴冷而压抑的气息。
  “mycroft拒绝了?”他试图安慰sherlock:“没事,他应该也是担心你大病初愈,不放心你此刻——”
  “他同意了。”
  sherlock打断他,然后走到watson跟前,匆忙扫了一眼等待盖上的行李箱:“都收拾好了吗?不用等明日了,我们今天就走,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差,差不多了,”watson指了指防尘罩里的珍奇柜:“除了这里面的东西。我看都是你之前的珍藏,只是不知道要带走哪些,就没有动,打算等你回来再说。”
  sherlock掀开罩子,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曾被他视若珍宝的标本、化石和稀奇古怪的收藏品。
  它们此刻在他眼中,只是一堆有模糊印象的杂物。他随手翻捡着,动作带着一丝不耐,匆匆略过去。
  而在珍奇柜最深的角落,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柔软的物体。
  他把它抽了出来。那是一顶手工编织的海盗帽,用料普通,工艺甚至可以说粗糙,边缘处还有没处理好的线头。颜色是黑色的,但因为年代久远或保管不当,显得有些灰败。
  “这是什么?”他低声自语,用手指捻了捻那粗糙的布料,“做工真差。针脚混乱,线头松散,用的也是最普通的羊毛。我怎么会保留这种废品?还把它藏在最里面?”
  他试图在空白的记忆殿堂里搜索与之相关的任何线索,却一无所获。
  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毛线上摩挲了一下,一种转瞬即逝的、类似安心的触感让他一怔,随后头却开始闷痛起来。
  这让本就压抑着怒火的他更加烦躁了,于是一个结论匆促而生:看来这顶帽子近乎怪异、毫无意义,且品味堪忧。
  他将海盗帽随手扔进了垃圾篮里。它轻飘飘地落在几本过期的旧报纸上,连大一点的响动都没有发出。
  第29章 往昔如梦
  ◎chapter.29◎
  贝克街221b的门,在watson手中吱呀一声开启。
  一股过于洁净的、带着柠檬片和消毒水气味的风扑面而来。那不是家的味道,那是被彻底清洗、消毒、然后重新组装过的味道。
  sherlock跟在他身后,锐利的眼睛一寸寸地掠过门厅。
  “看来你的房东有洁癖,john。”他一以贯之在推理,“或者说,她有某种强迫症。地板重新打了蜡,连扶手上的灰尘都被清理过。这里一点属于过去的东西都没有。”
  watson勉强笑了笑:“hudson太太确实很爱干净。”
  他引着sherlock走上楼梯。客厅的门开着,里面的景象让watson几乎窒息。
  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他的扶手椅还在老地方,但上面铺着崭新的、毫无褶皱的天鹅绒坐垫。壁炉前原本属于sherlock的那把椅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款式类似、但明显是全新的单人沙发。墙面上曾经钉满信件、剪报的区域。如今光洁如新,只挂着一幅昂贵的、传统守旧的风景画。书架上的书排列得像士兵,按照书脊颜色和高度重新归类,没有任何翻阅过的痕迹。
  这里没有化学实验器皿,没有随意堆放的小提琴琴谱,没有烟斗,没有散落的子弹壳,没有尼古丁贴片。
  没有任何一点属于曾经sherlock·holmes的东西。
  而世上能瞒过sherlock又不被他觉察的人只有一个。不知道他从哪里搞到了钥匙,也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整改好了这一切。watson只感觉手脚发冷。
  “看来你的室友搬走得相当彻底。”sherlock环视四周,忍不住赞叹道:“能把房子收拾得毫无蛛丝马迹,让别人完全无法窥探那是个怎么样的人,真是恐怖,但也很有意思,不是吗?我都想会会他了。”
  就在watson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应答的时候,楼下传来了hudson太太有些慌张的脚步声。
  “watson医生!你回来了!”她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糕点,笑容僵硬,眼神躲闪,甚至不敢看向sherlock的方向。“这位是你找的新室友吗?”
  watson怔住了:“hudson太太?”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这是,这是sherlock·holmes。”
  怎么可能?hudson太太怎么看起来完全把sherlock忘了?虽然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一切荒诞的情景铺展在眼前时,还是感觉难以接受。
  “哦!holmes先生!”hudson太太发出一声夸张的、极不自然的惊叹,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很高兴认识您,房间还满意吗?我特意让人重新打扫布置过,希望您这位新住客能喜欢。”
  sherlock微微挑眉,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说起新租客,说实话我非常好奇那位旧租客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方便告知吗?”
  hudson太太的脸瞬间白了,她几乎是哀求般地看了watson一眼,嘴唇哆嗦着:“那是、是……一位不太好相处的租客,不提也罢。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随时来一楼找我!”
  她匆忙把糕点放到了茶几上,然后仓皇逃离。
  sherlock皱眉,watson也不说话,两个人彼此沉默着。最后还是sherlock先打破了沉默。
  “总算离开了那个鬼地方。”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快,“现在,让我们看看伦敦又有什么无聊的案子在等着我们,我需要点东西让大脑转动起来。”
  他走到窗边,习惯性地看向楼下街道,搜寻着可能存在的委托人的身影。
  然而这次,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吸引。那张脸苍白瘦削,黑色的卷发略显凌乱。而那目光,不再如日光一样敏锐,反而阴雨连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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