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我再次开口,但还是说不出完整的话。可恶,我甚至说不出完整的词。那感觉简直像是声带被人切断了,于是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
  我抓住巴基的手,然后开始用食指在他手臂上划,w-a-t-e-r。水、水、水,他妈的给我水喝。你这个没眼色的家伙,看不出来我需要喝水吗?
  然而我足足重复了七八遍,巴基才有反应。他从地板上站起来,身子摇晃了一下,然后立刻站稳。紧接着,我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巴基如果愿意,他的脚步声能像猫一样轻。但今晚显然不是好时候),然后是叮呤咣啷的声音。门打开,冷风涌进来,脚步声朝着走廊尽头缓缓挪动。
  我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拧开水龙头时发出生锈的刺耳噪声。然后是水流进杯子里(那声音让我的喉咙立刻一阵火辣辣的痛)。脚步声再次响起,然后是「嘭」的关门声。
  巴基把冰凉的杯子塞进我手里。我立刻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水龙头里的水有股铁锈和泥巴的味道,而且是生的,喝起来简直像玉液琼浆。我喝了个精光,然后抬手把下巴上的水抹掉。
  “天啊。”我说,然后发现自己终于能发出声音了。虽然听起来就像被掐住脖子的唐老鸭,“天啊。”我又说了一次,感到自己逐渐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
  巴基又去替我接了一杯水,然后用右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慢慢来,不要急。”他看上去也比刚才平静了不少,大概是确定我不会死了,因此松了口气。
  水还是一个味,这次我喝了半杯就喝不下了,肿痛的喉咙开始发威。就算是凉水也能喝出芥末油的感觉。我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到旁边的地板上,问巴基:“嘿,你还好吧,伙计?”
  “这好像应该是我的台词。”他不无幽默感地回答。
  我们各自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知道我在想什么。劫后余生的感觉是很棒,尤其是当你知道自己没有想条淹死的鱼一样死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这种事情总是值得庆幸的。不过巴基就没什么好庆幸的了,这次发作明显比上一次严重,我看下一次他的脑血管搞不好都会爆开。就算不是下一次,也可能是下下一次。
  如果任由他的情况恶化,运气总有一天会用光的。
  我迟疑了片刻,终于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让心照不宣、避而不谈那套见鬼去吧。
  “你必须得去看医生。”
  “你感觉好点了吗?”
  我们两个同时开口。巴基像是被烫到似的,立刻闭上了嘴,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我顿了顿,慢慢把话说完:“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想想办法。你看这样好不好,我认识一个人,一位医生,她也许会帮我们。你跟我去找她,不惊动任何人。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先去找史蒂夫。”
  “不行。”巴基几乎是立刻反驳。
  我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因此已经做好准备说服他。不过直到开口,我才意识到这些话已经在我脑海中盘旋了多久。
  “听着,巴基,我也不想给史蒂夫找麻烦。但仔细想想,现在也许正是好时候。人们都忙着关注维也纳要举行的那场会议,史蒂夫又不准备在《索科维亚协议》上签字,没道理他会在这种时候受到严密监视。”我说着喘了口气,尽量不动声色地观察巴基的脸色。但怎么也看不出他究竟听进去多少。
  我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下去:“你也看到了,九头蛇对我的精神控制已经彻底被消除了。那位帮助我的医生肯定也能帮你。想想看,泽莫对我们的最大威胁就是他有那本能够操控你的手册。如果你能解除九头蛇植入你大脑的程序,我们的麻烦就自动消失了。这是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难道你不想要真正的自由吗?”
  巴基缓缓说:“就算你那位医生肯帮我们,她也没办法。我们会被发现的,毫无疑问。”他显然十分悲观。
  “如果我们够聪明,就不会。”我想了想,加了一个砝码,“而且不到必要时刻,我们甚至没必要惊动史蒂夫。”
  巴基摇摇头,他说:“你不明白这有多大风险。”
  “哦,得了吧。”我开始生气了,而且怒火不是从心里腾起来的,是从我的喉咙里。我现在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像被锥子戳一下,但巴基还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我当然明白风险有多大。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事儿有多危险吗?”我压抑着怒气,结果语调就像坐过山车似的忽高忽低,“没错,我们是在玩命,而且还会连累别人一起玩命。你以为我想把我的朋友牵扯进这种烂事里头吗?但我没有办法。现在自学成才已经来不及了,而你需要一个靠谱的医生,巴基,这就是该死的事实。我能看清这一点,你自己也能。可我觉得你未必在乎。但你猜怎么着,我在乎。我他妈真不希望下一次看到你倒在地板上然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巴基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抬手使劲拍了拍额头。“说句话,巴恩斯。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巴基不耐烦地翻了翻眼皮,接下来说出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我想要是再年轻几岁,我可能当场就和他翻脸了。
  他对我说:“我知道。可你不必强迫自己冒着生命危险留在我身边。东西在哪里放着你都知道,随时可以拿上你那一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无论是他的语气还是眼神都极其真诚,“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这一点,你可以信任我。”
  巴基说完看着我,似乎觉得我听完这话会马上松一口气,然后一秒钟都不耽搁,鞋里装个蛋,快滚。
  “我不会一个人走。”我忍着火气一字一句地说,尽量不去想他刚刚说的那些羞辱人的狗屎屁话,“要走咱们一起走。”
  “怎么,你是怕自己一个人搞不定吗?”巴基微微挑眉,“别担心,你可以的。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你不是一直想去北极探险吗?”
  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我想就是在那会儿,我差点一怒之下摔门而去,从此和这个冷血无情的王八蛋一刀两断。但在此之前,我还要一脚把他踢到南极喂企鹅。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终于慢慢开口,仍旧气得浑身发抖,“但想甩开我可没那么容易,巴恩斯。别忘了,可是你把我绑上贼船的。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请贼容易送贼难吗?”或者该说神?我已经气到分不清这两个词的区别了。
  巴基叹了口气,“我早知道你不是个识时务的人。”接着摇摇头,“但如果你还想继续留下,就别再提去找史蒂夫之类的话。你知道我的答案。”
  “你迟早会把自己害死。”我握紧拳头,太阳穴两侧的血管突突直跳,“想想史蒂夫会怎么说吧。”
  “我才不在乎他会怎么说呢。”巴基的双眼准确地锁定我,“对于史蒂夫来说,最危险的从来都不是敌人,因为他向来擅长解决敌人。”
  我看着他,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是朋友。”他说,“你难道不明白吗?真正能拖他下水的就是朋友。如果他知道我的情况,史蒂夫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帮我,因为我是他的朋友。关于这点你猜得不错。但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相信我,只会给他带来麻烦。迟早有一天,他会被我连累到失去一切。身份、地位、名誉,一无所有。”
  “但他至少还有朋友,至少还有你。”我咬了咬牙,“比起朋友,你以为他真的会在乎名声和地位吗?”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但这次争论已经在刚才的那阵沉默中宣告结束了。
  “既然我们都没法说服对方,那就别再说了吧。”巴基平静地说,“我累了,要去躺一会儿。你不是一会儿还要去扫大街吗?”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调头一言不发地离开。这会儿离开工当然还有好久,但我受不了继续待在那里。这应该算是我们之间爆发的最激烈的一次争吵,但并非最后一次。这个混球的固执程度有时超乎人的想象。
  “我晚上回来。”我打开门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心想也许等我回来,这里已经人去楼空了。也许他觉得我不够识相,不知道啥时候该麻溜地滚蛋,所以就自己先走一步。
  门「嘭」的一声关上,我沿着狭窄陡峭的往下走。
  而这个时候,赫尔穆特·泽莫已经到达了维也纳,住进了一家舒适的酒店。他有一个详细的计划,而计划马上就要展开了。
  他只需要耐心等待。
  18 麻烦开始
  ◎我和巴基不惜当缩头乌龟也要努力维持的平衡,就这样被轻而易举打破了◎
  之后几天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巴基说他得另找一份工作,因为他炒了那个白痴工头。
  “或者,”他一边喝着综合果汁一边轻松地说,“我们干脆提前动身离开这里。毕竟罗马尼亚国庆日对我们来说也不算什么不可错过的节日。又不是感恩节,对吧。现在的年轻人都更喜欢圣诞节?得了,年轻人,随你怎么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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