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皇上,昭仪腹中的孩子...是否真的不保?”问出这句话,她表面上波澜不惊,可心里却早已暗潮涌动。
  “昭仪失足跌下台阶,经张院正诊断,腹中胎儿已无生还可能。”萧云廷负手而立,目光依旧盯着茫茫黑夜的一角,话语甫出,淡漠如斯。
  虽然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可当听到萧云廷亲口说出这句话时,太后的身子还是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
  “只剩三个月,只剩下三个月孩子就可以足月诞生了,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吗?”太后扶着额头,喃喃道。
  “母后原是知道的,失去这个孩子会要了她的命,可为何,还是要处心积虑的让她跟这个孩子分开呢?”
  “原来,这才是皇上的心里话。”太后冷冷的说出这句话:“哀家早就说过,在这禁宫中最忌讳的便是专宠,皇上自以为是为了她好,殊不知却是亲手将她推入深渊,哀家并不认为哀家此举有什么错,倒是皇上所做的那些事,实在是让哀家心寒。”
  萧云廷冷冷一笑:“朕倒不知,朕做了什么让母后心寒的事。”
  “你利用凌美人谋划出假怀孕一事来诓骗哀家,真以为哀家什么都不知道吗?”
  知子莫若母,萧云廷的心思,她又怎会不懂呢?
  虽然知道他在骗她,可她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前朝的事她不能不管,可他们母子之间的情分她也不能不顾,但,从今夜开始,或许就注定了他们母子之间的隔阂会随着这个孩子的失去而变得更深。
  “哀家做这些事,只是为了你父皇留下的这份基业,哀家不能让前朝那些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人得逞,但愿皇上能明白哀家的苦心,这后宫不是她该呆的地方,纵使她再聪明,终究是无法在这波谲云诡的斗争中独善其身,皇上为什么不能舍了她,放她自由呢?”
  他又怎会不明白呢?可是,要放下一个爱到骨子里的人,又谈何容易?
  “皇上,听哀家一句劝,放手吧!为了你,也为了她...”
  “皇上,不好了,娘娘她...”这当口,殿门突然打开,几名医女和稳婆似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皆慌乱地从殿内出来跪了一地。
  萧云廷身子一震,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顾不得身后太后的劝阻,推开殿门,径自走了进去。
  然,在看到眼前的情形时,目光中只浮现出比几名医女和稳婆更深的震惊。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后接着向她走去,可每走一步,心就越痛一分。
  她就那样赤足站在地上,怀里抱着早已经死去的孩子,洁白的寝衣尽数被鲜血染红,似无数片花瓣点缀其上,但比这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那一头如雪般的白发。
  “乔...”他的手轻轻抚上她散落在胸前的那一缕银白,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她的神情依旧冷静,冷静的仿佛木偶一般,只在他唤出这一个字的时候,她像是忽然受到了什么指令,猛然抬起手,手中一道红影划过,一个尖锐的东西赫然刺进了他的胸口。
  他身子一颤,目光顺着她的手臂向下移去,她手中握着的恰是他曾亲手为她戴上的那支血砗磲发簪,如今,她却以这样的方式还给了他。
  “你,真就这么恨朕?”
  她的神情并没有因刺伤他而有一丝动容,依旧冷若冰霜:“恨入骨髓。”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许久,却只是淡淡一笑:“你知道吗?这些天,朕一直在想着为这个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朕想着...若是男孩就叫他奕铭,若是女孩,就叫她忆情...”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不觉得太晚了些吗?”说出这句话,她猛然将发簪从他胸口拔了出来,鲜血瞬间喷涌而出,一并溅到了她的脸上和衣服上。
  萧云廷痛苦的低吟了一声,捂着胸口,语音艰涩:“朕做这些,都是逼不得已,如果早知会是这样的结局,朕说什么也不会强行将你留在身边,如今朕只想知道,在你的心里,是否真的爱过朕呢?”
  她凝着他,唇边只浮起一抹哂笑的弧度:“既然你这么问,那我就不妨实话告诉你,自从遇见你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在处处算计,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逼你远赴洛阳,逼你攻入长安,这些都只是我想要报仇罢了,我心里爱的人,从来都不是你。”
  “是吗?”他冷冷一笑,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强烈的占有欲还是使得他理智尽失:“那你也该清楚,进了这宫里,无论你心里爱的人是谁,这辈子,哪怕是死也只能死在朕的身边。”
  “我当然清楚,所以我会好好的活着,看着你死在我的前面。”
  “那方才为何不直接杀了朕呢?”他突然走近,将她的手死死的攥在手心,连带着她手中的发簪,再一次朝自己的伤口上移去:“杀了朕,你就可以为孩子报仇了。”
  “你休想。”她奋力挣脱开他的钳制,语音更冷:“这么死去,岂不是太便宜你了,我就是要让你一生都活在悔恨中,这一辈子都别想释怀,因为这都是你欠我的。”
  极致绝情的说出这些话,她如愿的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比死更痛苦的神情,她微微一笑,接着道:“别急,这一切才刚开始,我祝乔今夜在此起誓,今后你萧云廷只要有一个孩子我便杀一个,如你所见,我也要让你尝尽这世间最痛苦的事情。”
  “你当真恨朕恨到这个地步吗?”
  “是。”她悲愤道:“先帝是因何驾崩?旬聿又因何被收了兵权?这些,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怎能不恨你呢?我比任何人都恨你!”
  梨雪死前的那些话,一再地在脑子里回放,再加上萧舒仪当时的反应,让她更加确信是萧舒仪收买了梨雪,只不过阴差阳错下,那杯茶被先帝饮下了。
  而这些,萧云廷又怎会看不明白呢?不过是他为了保住萧舒仪依然还是选择让她承受这些罪名。
  旬聿被缴了兵权一事,她想,或多或少也跟她有些关系吧,但自古以来,哪个坐上皇位的帝王第一件事不是先斩功臣呢?
  况且,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仁慈的帝王。
  “好。”他艰难的说出这个字,点了点头:“那你就好好留在这宫里,等着看朕死在你前面吧!”
  她轻笑出声:“嫔妾是皇上亲封的昭仪,自然会留在这里,直到...国将不国。”
  随着这句话,他的眼里浮起一丝失望至极的神情,不过却是稍纵即逝,随后,他的脚步慢慢向后退去,似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就陪着朕,直到大安灭亡的那一日吧!”
  在说出这句话后,他漠然转过身,朝守在外面的李公公吩咐:“传朕旨意,昭仪患失心症,从今日起,禁足于倾仪宫,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皇上...”李公公从殿外匆匆走进来,正欲说什么,可一看到萧云廷胸前的血迹时顿时惊慌失措:“皇上,您的龙体要紧,奴才还是先去传院正过来为您治伤。”
  萧云廷没有说话,但周身笼罩的那层寒意仍是让李公公的额际沁出了些许冷汗,借着躬身退出,他将身子俯的更低,顺便用衣袖擦了下额头的汗迹,却也因着这不经意的一个动作,让他扫见了赤足伫立于殿内,被萧云廷身影挡住的祝乔。
  只一眼,便让他的心猛的漏跳了一拍,一时竟怔在了原地,过了半晌才缓缓回了一句:“奴才遵旨。”
  “既然你把朕对你的情意视为草芥,朕又何必再对你念念不忘,朕对你的容忍,到此为止。”
  他背对着她,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而他,亦只在淡漠的说出这句话后,复往殿外行去。
  随着殿门关闭,她强撑着的身子终是重重的倒了下去,他与她,终于还是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蜷缩在地上,她紧紧的抱住那尚在襁褓中却早已死去的孩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凄惨的呼喊:
  “啊---!!!”
  向来隐忍,不喜将情绪显露出来的她,在这一声尖叫喊出后,终于,只剩下了一具驱壳。
  身体似坠入千年寒潭一般,没有一丝温度,在这份彻骨的冰冷中,澜玥的声音恰时在耳边响起:“请娘娘将小皇子交给奴婢吧!”
  祝乔没有说话,只把脸埋的更低,双眸紧闭。
  澜玥喉咙滚动了一下,缓缓伸出手,将夭折的孩子轻轻从祝乔怀里抱出。
  然而,在她将孩子从祝乔怀里抱出来的那一刻,终是察觉到有些不对,忙放下孩子去扶起祝乔。
  此时,祝乔就像被抽丝剥茧了一般,眼神空洞毫无交集,不哭不笑,也不说话,一头雪白的长发映衬得那张原本就白皙的小脸更加的苍白毫无血色。
  “娘娘,您别吓奴婢啊!”看着祝乔这个样子,澜玥的眸中瞬间泛起晶莹的泪光。
  瞬间白发...
  究竟是有多痛苦才会如此呢?
  行至殿外的萧云廷在听到殿内传来这一声尖叫时,步子终是一顿,但却并没有回头,他深知,事到如今,他与她已然回不去了,即便进去又能说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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