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这个差事对她来说倒是实为轻松的,因为不用再做其他的杂活,只需要候在外面等皇上传唤的时候再进去服侍就好了。
但连日的赶路终是让她浑身沾满风尘,若是这样出现在君前无疑是大不敬,李公公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公,奴才叫孙...”她本想说出孙卓那个名字的,但是猛然想到萧云廷也是知道这个名字的,若是被他察觉出来那还得了,于是急忙改口:“奴才小孙子。”
“嗯?”李公公扬眉,满脸的惊讶。
祝乔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在宫里主子们都习惯叫身边的太监为小什么的,不但是对于他们身份的一种标识,有时也可提现主仆之间的情义,听起来更为亲切,可她却忽略了这几个字连在一起有多尴尬。
不过李公公到底是伺候了几位帝君的,性情沉稳,对这样的名字虽有疑惑但也并未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只淡淡说了句:“今晚就由你来值夜吧!会值夜吧?”
“会的,小的曾在太后宫中当过值。”
“那就不用咱家再嘱咐了,晚上放机灵点,可千万别打瞌睡。”说着李公公突然皱了皱鼻子,扫了眼浑身脏兮兮的祝乔,复道:
“去换洗干净再过来吧,皇上最不能容忍伺候的人身上有异味。”
“是,多谢公公提点。”语罢,便低着头一路小跑的奔至营帐。
虽说与她同住的也都是一些太监,但,她毕竟是女子啊,他们可以随意混在一起洗,她又如何能呢?
突然想起来的时候军营外有一条河流,虽然此时尚是暮春,用河水沐浴终是寒凉,但总比在这里被人发现的好,想到此她便趁着天黑拿了条棉巾和干净的衣物朝军营外走去。
巡逻的士兵瞧见倒也未加以阻拦,毕竟行军打仗在野外洗澡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暮春时节,河流两边的树木都已经长得郁郁葱葱,且是晚上,就算脱光衣服下去也不会有人发现,但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只轻轻褪去外面的衣物便下到了河水里面。
河水冰凉刺骨,伴着偶尔吹过的晚风让她浑身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了起来。
她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将身上清洗干净,甫要上岸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喃喃地抱怨:
“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都这个时候了还在犹豫,西凉那些将士可是日日守在关防下面叫阵呢。”
“皇上这样决定自然有他的打算,我们只要按照军令行事就好。”
这个声音莫非是...旬聿?
祝乔轻轻游到岸边,透过层层树影望去,岸上正有两个男子在散步,其中一人正是旬聿。
她浮在岸边本欲等两人离去再上岸,可河水的冰冷刺骨还是让她忍不住悄悄从水里爬了出来,然而,正在她准备穿鞋子的时候不料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噗通’一声使她再度跌进了河里。
等她再次浮出水面时,对上的恰是一双深邃且带着探究意味的眸子。
旬聿蹲在岸边,在看到从水里浮起来的这个小太监时,深黝的眸子终是一变。
他没有想到,她还是追来了。
然而,让他更担忧的是,她的头发因着这一落水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银白。
可此时,他却是不能说过多的话,因为身后还有一名将士。
“哪里来的小太监,竟敢躲在这里偷听本侯与将士谈话?”说着,他顺势将她从水中拉了出来。
祝乔一愣,瞬间明白了过来,来不及喘口气立刻跪地:“侯爷恕罪,小的只是想来此抓鱼,并非有意偷听,请侯爷饶了小的这一次。”
“起来吧!”旬聿扫了眼浑身湿透的祝乔,虽然穿着太监的服饰,可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仍是将那曼妙的曲线一展无余,他顺势脱下自己的外袍丢了过去:“穿上吧,这样回去让将士们看见成何体统,岂不扰乱军纪。”
“多谢侯爷。”祝乔接住旬聿丢过来的衣服,刚披在身上,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参见皇上。”
她一惊,顾不得衣服是否穿好赶忙跪地。
“参见皇上。”随着旬聿转身时的一声,萧云廷的视线终是被旬聿挡住。
“无需多礼。”萧云廷淡淡一笑:“二位今晚怎么这么好兴致来这河边散步?”
“臣只是随便走走,不知不觉就到了这儿,皇上这么晚怎么也出来了。”
“朕和你二人一样,也是想随便走走,没想到竟这么巧在此碰见了你二人。”
萧云廷负手而立,目光不经意的一瞥,余光却扫见了旬聿身后跪着的那一人,不知为何,突然有一种莫名相识的熟悉感。
他稍微挪动步子朝前走了几步,但,看见的却只是一个小太监罢了。
旬聿刚想解释,却看到萧云廷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异常,回身看去,但见祝乔不知从哪弄来了一顶漆纱帽戴着,将那一头白发尽数遮掩了起来,他这才稍稍放下心,云淡风轻的说了句:
“方才臣有东西掉进了河里,让这小太监下去捡来,没想到竟是寻不到了。”
不等萧云廷说话,一旁的李公公突然走了过来,显然是认出了她:“咱家不是嘱咐你今晚值夜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可知惊扰圣驾该当何罪,还不回去领罚。”
“是,奴才知罪,奴才这就自去领罚。”说完,祝乔头也不敢抬的一溜烟跑没了影。
旬聿望着那抹身影,唇边微微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然,萧云廷的思绪却只停留在那个小太监方才所披的袍衫上,旬聿又怎会对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太监那么在意?
他眉尖一扬,甫转过身,方才那个小太监却早已跑没了影。
旬聿和一旁的将士躬身行礼后复向营帐走去。
萧云廷站在原地沉思良久,终于,对李公公道:“去将方才的那个小太监叫来,今晚就让他值夜吧。”
“是。”李公公应声,旋即去传祝乔。
而祝乔在逃离岸边后更是一刻也没敢耽搁,先是换好衣服,后将旬聿给他的药水又使用了一次,等头发彻底恢复自然色这才松了一口气赶忙朝营帐走去。
到了营帐外,她才发现旬聿的衣服还在她这里,是否要现在给他送还回去呢?正想着,忽听身后传来一尖锐的声音:“你怎么还杵在这儿呢?”
闻声望去,恰是李公公正急匆匆的往这边走来。
“奴才这就去领罚。”说着,她就欲走进营帐,最多也就是被打一顿板子,有何撑不住的。
“还领什么罚啊,皇上还在等着呢,赶紧跟咱家走吧。”
“呃?”祝乔脱口而出这一个字,却已被李公公推搡着往前走去:“若不是宫外人手不够,你今日这顿板子可是免不了的,不过说来你的运气倒还真是好。”
“这都是托李公公的福。”说着,她将旬聿的衣服放下,从怀中取了一袋银子塞到李公公手中:“这些就当小的孝敬您的,还请公公笑纳。”
李公公将银两拿在手中掂了掂,并未拒绝,左右逢源这也是他这么多年的一贯作风:“看你年纪不大,倒也算是聪明,以后跟着咱家多学学,伺候好了万岁爷,可少不了你的好。”
“多谢公公。”
等到了萧云廷的营帐外,李公公停下步子,再次嘱咐:“行了,你就在侯着吧,放机灵点,听到皇上传唤再进去就行。”
祝乔轻轻颔首,站在营帐外静静地看着李公公离去。
万丈苍穹之上繁星点点,晚风轻拂略带寒凉,她下意识将衣领拢了拢,心中正暗自感慨若天下再无战事该是多么祥和时,忽听帐内传来萧云廷的声音:“来人。”
随着这一声,她的身子终是微微一颤,深吸一口气,待平复下来,她立刻掀帘走了进去,仅一眼便看到他正坐在御案后,手中握着一本兵书看得聚精会神。
她复低下螓首,躬身行至他跟前,轻声:“皇上有何吩咐。”
“奉茶。”
“是。”她应声,依旧半躬着身子,行至暖炉旁,执起茶壶注了一盏茶复转身朝他走来:“皇上请用茶。”
他只伸出一只手将茶从她手中接过,墨黑的瞳眸似凝着她,又似乎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然后,他开口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奴才小...孙子。”
说出这句话,对面许久都没有一丝声音,安静得有些窒息,她依旧低着头,但似乎能想象得到萧云廷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是什么表情。
她竭力定了定心神,复道:“皇上若无其他吩咐,奴才先退下了。”语罢,她才要退出帐外,却被他的声音阻拦:
“朕没说让你退下。”
她的脚步怔住,只得垂下脸静等他的吩咐。
“会研墨吗?”
“会。”
“那就留在这儿,替朕研墨。”他挥了挥衣袖,复捡起案上的兵书看了起来。
“是。”她应声,躬身走上前,轻轻拿起砚台上的墨条细细研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