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熏笼已经拿了回来,放到脚边,琼琚退了下去。
  热气蒸腾,烘着潮湿的发丝。
  他看着铜镜中的面容,未与他对视,虽秦挽知极力在按耐,但多年来的尝试、学习、精进,他仍能捕捉到她不算明显的愁绪。
  谢清匀动作轻柔,不疾不徐,他没有着急说话,两个人安静得一如往常,就这样在沉默中放下湿了的软巾。
  她的妆台上东西并不多,常用的总还是那些,余下的都是到场合时才拿出来,他执起台面上的梳子为她顺发。
  发丝穿过指缝,谢清匀温声轻和地开口问她:“四娘,我想与你谈一谈,你……可愿意?”
  第28章 上锁的匣盒
  熏笼的热风,在萧索的深秋显得适宜。
  在这舒缓着身心的暖热中,她终于看向他,视线于雕花铜镜中相会。
  谢清匀神情认真而温和,等着她的答复。
  他总是给她这样选择的余地,遵从她的意愿,绝不会带着逼迫和压力。仿似她拒绝了,他也没关系。
  她知道他想谈什么。
  秦挽知极少与谢清匀提过秦家父母,父母亲人曾经对于她的种种劝诫,她也未曾与他言
  及。
  时至今日,秦挽知很难再追究为何会这样,不够信任时不会诉说,足够信任时却也再说不出口过,亦或不愿再说。
  ……
  也许也因为,父母言语中要她侍奉顺从讨好的对象里有谢清匀。
  但现在,她与他静望着,那一声自胸臆深处而出,来到唇边,自然吐息,她说:“好。”
  暖风还在徐徐地烘,秦挽知感受着头发被人一下下轻柔梳理。
  她为这场谈话开了头,说得轻描淡写,仿若话中主人翁不是自己:“我大概失去了亲人。”
  梳子在发尾停了停,谢清匀握住她的肩头,他的唇不易察觉地绷了弧度。
  她却总能发现,浅淡笑了笑:“或许是件好事,对吧?”
  谢清匀蜷了蜷指尖,眼帘微压,话说得艰涩:“抱歉,忘记给你带糖。”
  尾音后跟着的是两人片息的静默。
  秦挽知眨了下眼,内心那块无声中汹涌澎拜的地方,被温柔的力道抚得平静些许。
  他字句停顿,很久没有这么不够自信:“糖,还有用吗?”
  稍作平静的海又翻出苦涩难言的浪花,秦挽知轻语:“有。”
  他便要去拿糖,秦挽知注视着谢清匀的离去,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之中。
  她没有叫住他。
  不知是她望得太久,还是谢清匀回来得太快,秦挽知又看着他折返,让她等一等。
  他并不想让任何一个别人在这时进来,更不想在现在离开她,独留她待在屋内,即便是去取糖,是以他只好吩咐长岳代劳。
  谢清匀斟酌许久,才问她原因。他不知道会不会加深她的伤心,她是否需要独自消化,还是,他可以陪在她身边。
  对于这个,秦挽知思索了好久,她好像被问住了。
  他们夫妻做得很是奇怪。
  谢清匀能够看出她的低落,为她准备甜糖,却不知她缘何低落。
  秦挽知从未怪过他,在最初询问时,是她选择了不告诉他,他便保持着分寸,不去冒犯她拒绝过的领地。
  他们就是这样,保持着很难说清的疏远,可同时又那般默契。
  她感受得到他默默的关心。
  这份关心如今变得让她难以面对。
  “时间太长,我不知要从何说起,我只是不需要了,也不想要了。”
  她尚且不能做到在此时与他坦白真相。
  她做不到在失去父母时,接着面临失去丈夫和孩子的风险。
  秦挽知直面自己,她需要他的关心,她紧紧抓住这份关心,空缺的一角本能地寻找温暖。
  她拥着他,脸颊靠在他的胸膛。
  像成亲初期,她不自觉地靠近他,从他这里换取片刻的安心。
  眼下,他仍旧能够给予她安宁,她依然想要,不想做出任何思考,只想贪心地汲取。
  越靠近,却也越受伤。
  她躲在他怀里,那双伸展的羽翼将她包裹,给了她一片栖息之处,可那羽毛藏着无形的刺,扎伤了她。
  透过衣服的湿润触感,她一字字的言语,尽数砸在谢清匀的心上,揪痛着他。
  脑海中不断重复她说的话,他只能一遍遍轻拍她的肩背。
  “四娘,我……们,永远都会陪着你。”
  他又无比庆幸着,今时他还能够陪着她。
  次日,受王氏之命,秦挽知去了寿安堂。
  “母亲安。”
  上首的王氏撩了撩眼皮,将手里的书放下,径自问道:“家里可还好?听闻你妹妹早产凶险至极,怎会如此不小心,出了这等意外?”
  秦玥知的孩子怀得不容易,小心翼翼的自然都知晓,能在秦府摔跤,说没有问题她都不信。
  闻言,秦挽知轻飘飘地揭了过去,真有一日要揭露真相,她也不可能让王氏先行知道。
  “意外难测,如今已经无大碍,劳母亲挂怀。”
  “没事就好”,王氏慢悠悠地瞥过她,“你这脸色看着不大好,别太劳神,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出口,谢府能做的一定会做。”
  秦挽知微垂颈:“多谢母亲。”
  秦挽知走后,王氏沉吟,与慈姑道:“等大爷回来,叫他立即来寿安堂。”
  谢清匀将到谢府门口,就有小厮来找,直言母亲要他即刻前去。
  至寿安堂,王氏一脸严肃:“仲麟,我问你,秦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谢清匀便将秦玥知早产的事简单表述,全程未提王氏最为关心的事情。
  她索性不绕弯子,直接问:“行了,你别扯这些,我只想知道秦挽知和秦家到底怎么回事?”
  谢清匀冷静自持,少言:“并无何事,母亲不用费心。”
  王氏皱眉:“你比我更知道她是什么样,她和秦家父母能有争吵,还能是没有事?”
  “争吵再正常不过,的确已经没事,母亲可以放心。”
  王氏不说话了,盯着他半晌,见问不出东西,无可奈何地挥走了:“罢了,你回去吧,平日里注意着,她家人尤其她爹我向来不喜欢,这次这事处处透露着不对劲。”
  谢清匀没有反驳,一声应下来。
  出门后无意中瞟见厢房,明显整修的痕迹,他回去问:“厢房是要住人?母亲怎么收拾出来了。”
  王氏不紧不慢地回了他的话:“收拾个屋子罢了,做什么大惊小怪?”
  “……母亲有事可吩咐儿子。”
  “知道了,你回吧。”
  -
  秦挽知不管不问放任了自己几日,白日和谢灵徽待着,晚上有谢清匀在。
  一点一滴的汲取和注入,她得以恢复,但也在其中,秦挽知重新审视着她的小家。
  她的夫君,她的孩子。
  摇摆不定的心,退缩是不是人之常情。
  秦挽知给自己七日的时间,七日后,谢鹤言从国子监归家,他们一家团聚的日子。
  这是第四日,早上她去劲园看谢灵徽学舞剑,下午谢灵徽突然跑到跟前,一脸神秘。
  “阿娘,我知道紫毫笔被爹爹藏到哪个地方了!”
  秦挽知未曾反应过来,“什么?”
  那支紫毫有什么需要藏的?按理都要不能用了才是,所以她也许久没有见过。
  谢灵徽更为神秘,咧嘴笑嘻嘻地拉着秦挽知:“阿娘随我来嘛,爹爹太坏了,我就说怎么找不到。”
  秦挽知一头雾水地跟随谢灵徽,走到半路反应过来是去慎思堂的路。
  慎思堂和澄观院有一段距离,谢清匀其实很少再在这里处理公务,大多都在澄观院的书房,而她自也几乎没有再去过。
  偶尔去,也不记得有什么特殊之处,似和记忆里的样子差不多。
  不过,紫毫笔放到慎思堂夜也并无什么可以稀奇的。
  相反,谢灵徽进慎思堂却要问一问:“你没有乱翻你爹爹的东西吧?”
  谢灵徽说得飞快:“当然没有!我就随便看了看,一点没动!”
  边说边两腿不停地走,步入慎思堂,谢灵徽终于停了下来,她保持着神秘,要为秦挽知揭晓答案。
  秦挽知环顾,熟悉的书案,如不出意外,上面还能找到她不小心滴上蜡的痕迹。
  那时她慌张道歉,手忙脚乱地擦拭,他却握住她的手腕,一抬眼望进他的笑眼。
  以前她很喜欢来这里,过于久远的回忆,让心也在恍惚。
  手指被拽了拽,谢灵徽的声音紧随其后:“阿娘,你看爹爹的博古架!”
  秦挽知看过去,就在书案的对面,从前也是有的,恐秦挽知看不出来,谢灵徽体贴地站在自己放的凳子上,取下一个长方的梨木盒子。
  她打开盒盖,向秦挽知展示:“就在这里!被爹爹藏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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