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这下好了,黑豆为目,树枝作臂,雪人初成。
  无意之作,在冬日里,带来了惬意和致趣。
  吁——
  一声清亮的吆喝,马蹄声得得,竟在院门前停了下来。
  大门敞开着,主仆几人都看了过去。康二一瞧,正是刚才的那辆马车。
  汤安鼻尖红红的,看见马车有些兴奋:“是哥哥姐姐来了?”之前说的冬至前不会再过来,今天来了还能一起堆雪人。
  是以,当一身玄青的周榷下马车时,均怔了一下。
  大开的院门,视线一览无余,周榷看着她,笑了笑,呼出淡淡的白气:“四娘。”
  不过几息,秦挽知回过神,神情自若:“表舅。”
  “抱歉,未告知一声,便贸然登门。”
  他让人把东西搬下来,歉意道:“不会打扰到你养病吧?”
  -
  休沐之日,谢清匀想到前几日收到同僚的邀帖,孙儿周岁的喜宴,谢清匀本无意前去,备了礼让人送过去。现下,却觉得屋子里太过空寂,独自一人便连炭火也似冷然,遂过去赴宴。
  宴席上,周榷礼到人不到,有人解释:“周大人有事不能到场。”
  耳闻则过,谢清匀对周榷的事情不感兴趣。
  然而,杯中酒因端起晃出波痕,又因端酒之人的停滞,逐渐归于平静。
  谢清匀眉目压下,周围人早已转移了话题,他耳边只重复回荡着那句话。
  “周大人有事不能到场。”
  他已经忘了这些天周榷是何状态,会不会察觉出什么,又是否会做什么。
  谢清匀直觉出不对,他霍然起身,匆匆离席。
  跃马挥鞭。
  长岳不及反应,挎着谢清匀的大氅喊一声:“大爷——”
  马蹄飞快,所踏之处,积雪飞溅,树上雪片簌簌震落,飘在空中。
  第48章 他是她的错误选项
  周榷此行突然,得知周榷一路奔波,未有用膳,秦挽知忙让康二跑腿去酒楼买些吃食。
  汤安躲在琼琚腿后,偷偷地拿眼瞧着。他没有见过周榷,猝不及防与其对上视线,汤安忙不迭低了头,更往后躲了躲。
  此前,二人虽未见过,周榷却在瞬息内,明了这半高小孩的来历。
  热茶入喉暖胃,浑身自冰寒冷风中重得自在,他心里念头仿似也活泛了些。
  小院里不见一双亲生儿女,汤安这个地位特殊的幼孩却跟在秦挽知身旁。
  谢家可没有提到这个细节。
  若说不足为外人道,也能解释得来。毕竟极少有人知道汤安何人,也无足轻重,不足以引人注意。
  但知晓内情如周榷,便生了新的想法。
  这就很值得思量了。
  周榷打量了下屋内,陈设简朴舒怡,生活气息说浓厚不比常年居住,说浅薄又处处可见细微。
  秦挽知将食盘置在桌案:“小院不比府中,几盘果脯就热茶,先暖一暖身。”
  糖渍梅子肉,像是同外面天地一道覆了层白雪。
  周榷尝了颗,酸甜可口,饮口茶又是一番滋味,他啜着茶,道:“这处屋子虽小,却也温馨。”
  随即转入正话,“闻说你身子有恙,在这儿休养得可好了些?”
  “已好了不少。屋子里烧着炭,外面天寒地冻,稍不留意身子就有些受不住。”
  她倒也没有说谎,前两日骤然又降了温,北风刮得紧,她许是被吹着了,不至风寒,当夜却顿感头疼。
  在屋子里暖了大会儿,琼琚为她按揉了些时候才有好转。
  周榷不言,指腹透过茶盏感知到淡淡的温热。
  窗外又飘起了雪,天气阴沉起,炭盆里的火星点子似更红亮。
  雪落无声,积雪自枝上坠落像一片片累攒而出的声儿。
  便是在堆雪落地,压弯的树枝重新抬起头的声响里,周榷直白地问她:“四娘,你是来这儿养病的么?”
  “还是,你与谢清匀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言至于此,他不再吐露多余的猜测。
  不在京城也好,不论是何原因,在这儿不相识之地,他足够毫无顾忌。
  不等秦挽知开口,他已然继续:“我时常会想,当年你为何不选择和我走?是没有看到那封信,还是真的决定留下来?你可知,当年谢清匀去了西亭,我们见过面。”
  雪片打卷儿直往脖子里钻,康二裹紧衣领,提着食盒朝小巷走。
  街道上行人寥寥,偶有商贩推车归家,马蹄声在寂静中响起。
  康二无所觉,只闷头疾步走路,脚下雪踩得嘎吱作响。
  忽而耳边一阵凛风,马蹄声近在耳畔,一股冲力从身旁飞速而过,带得他歪斜了身。
  牢牢攥住食盒,康二只看到一道背影。
  莫名觉得眼熟,但那人驾马行得迅疾,早已看不见人。
  到了巷中,谢清匀勒了勒马,慢下了速度,隔着大远,他已看见那停靠在路边的马车。
  谢清匀不知作何感受,又该怎么做,用什么身份去做?
  快到院门外,他停了下来。
  来时急匆,大氅未披,只着了袄袍,疾驰一路,遮风作用无几,路遇下雪,发上肩头皆是层白。
  这时刮起风,谢清匀不觉严寒,浑身血液仿佛滚烫。马高人望远,越过院墙,他好像能看到暖黄的光亮。
  在渐渐阴沉的天色,飘飞的雪天里,那抹光瞧着温暖异常。
  他曾拥有过,这等寒日,暖炉生烟,围桌共餐。
  手里的缰绳握得更紧,谢清匀眼神深深,迟迟没有再进一步的行动。
  马车里没有人。
  她既许周榷进去,那他这个甚至不一定能进去的人,能做什么。
  什么不顾就来了这里,但他已没有适当的身份。
  再远的亲戚,周榷也与她有亲缘,便是无亲无故,都比他这个做了自私恶事的前夫要来的正当。
  谢家百年勋贵世族,谢家子孙打从娘胎里出来都是昂首做人,惯是以上待下,何曾这般立于墙下。
  谢清匀握绳未下马,望着那晃出人影的窗,分明不好受,却挪不开半分眼。
  他就这样看着,任风雪落在身上,在心间穿堂而过。
  ——“周榷,即便不是我,她也不会选择你。”
  面对周榷质问,他曾说这样说过。
  他的确没有骗周榷,地上捡起的半截信纸已是损毁过的,秦挽知势必是看到了的。
  秦挽知没去赴约,她选择留了下来。
  现时,他又不确定了。
  做了一件错事,便失去了合理正当的主动权。
  他从不敢想的可能性,如今赤条条地摆在了眼前,是否秦挽知的选择是因为他藏起和离书说了谎?
  重回自由身,秦挽知又有了新的选择,她可以做出任何抉择,不必再受他的影响。
  而他,是否有资格再成为选择之一。
  他是她的错误选项。
  又有谁,会再选择一个刚刚排除过的选项。
  每一次清醒的意识,都令谢清匀心脏紧缩生疼。
  没有谁,比他更没有资格寻求她的目光。
  冷得哆嗦的康二,在门口又生生吓了一大跳。
  路旁阴影处突然踢出一只马蹄,闷头看路的康二捂着胸口抬起眼,心觉不会就是方才那人吧。
  他眯眼分辨马背上的人影,一看不打紧,心更是突突了。
  天爷,一个两个的,怎地连大爷都来了!
  他忙过去见礼,说出口的话来不及经过大脑思考:“大爷,您何时来的?奴才进去通传一声?”
  康二仔细一瞧,泛起嘀咕,这身上沾了不少雪,穿得不算厚,一路上冻这些时候不会有事吧。
  虽然上次大爷来没有进门,但康二相信这种情况,秦挽知也不会视而不见,哪能将人撂在风雪外面,跟罚站桩似的。
  久不闻谢清匀声音,就在康二自觉进去告知时,马上之人开口了,声音在风里有些低。
  “提着什么?”
  康二稍提了提手里的食盒,让谢清匀看得更清楚:“有大人来访,娘子吩咐奴才去买的菜肴。”
  他看不清谢清匀的表情,只知道这次是彻底没了声。
  “那大爷稍等,奴才进去告知娘子。”
  院门打开的那息,屋内的烛光清晰可见。
  谢清匀绷了绷身子,神色莫辨。
  康二识眼色会来事,谢清匀终究身份不太一样,琼琚帮忙布菜,还有一份要给在厨间烤火歇息的马车夫。晚上行路不便,秦挽知让康二在客栈安排好了房间。
  康二回来得也正好,秦挽知和周榷谈得不知如何作答,转移了话题到饭菜和客栈上。
  秦挽知去添茶时,康二趁此与秦挽知耳语,秦挽知皱了下眉。
  窗外夜色深,雪还在下。
  秦挽知压声问:“他可说有什么事?”
  康二挠了挠头:“我忘了问,大爷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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