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0章 你还记得我吗
谢清匀警告在前,林夫人躲在家中避风头了一个多月,唯怕偷鸡不成蚀把米,连累了儿子的官途。
这是郡主回来第一次见到面,隔着较远的距离和疏疏人影,林夫人不自觉地望去,心道十几年时候真是不短。虽然毫无疑问,依旧夺取着众人的视线,但岁月终究是留下了痕迹,沉淀了风霜,和林妙羽那种恰似初绽雨荷般的嫩生生,还是有些不一样。林妙羽还挂着晨露,花瓣儿是嫩的,颜色是鲜灵的,一切都是开始。
两年前郡主回来守丧,风风雨雨的私底下传得不少,也是那时候,林夫人注意到林妙羽,瞧着那朝气蓬勃的脸庞像几分郡主,譬如热烈的笑容,弯起的眉眼。
如今正主回来了,若说要分伯仲,自是比不得,三分神似,说来也就是那股朝气灵动劲。
秦挽知不在场,有夫人与她私语,林夫人没怎么插话。
从前总是看到掀起的剧烈风雨,以为混乱之内有机可乘,到头来才想起来了,怎忘了雷霆手段的平息。
经过这几次,林夫人深觉,秦挽知的地位稳当,明华郡主回来了也没什么理由动她的主母之位。
不过转念又想,暗地里的更是使人恶心,谁知道有没有呢。
林夫人只觉可惜,不说攀上谢家的好处,便是林妙羽不能拿出手的出身,若能碰上秦挽知这个主母,也是一件幸事。明华郡主这一回来,丁点机会也是没了。
林夫人又看了眼明华郡主,正笑着在听邻座薛夫人与她讲话,时而启唇回应两句。
草原那边今早来了使者,明华实则略有心不在焉,但今日是重要宴席,她不能表现出来,唇边仍是笑意。
她是对此等应酬一点兴趣也无。此番回京,明华只想做个彻头彻尾的富贵闲人,细细受用这郡主身份的尊荣与自在。至于陛下赏赐的那些奇珍异宝、锦缎田庄,她更是命人一一登记造册,妥帖纳入库中。
直到薛夫人讲到丞相夫人时,明华才来了点儿兴致,但亦是听得多说得少。
别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
谢清匀和秦挽知已经和离。
明华回忆上次在马车里看到的人,短短一面,也是第一面。
那个冲喜进谢府的姑娘,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甚而结束了这段昏姻。
“丞相夫人性喜清静,轻易不赴小宴。早前京中谁家夫人若能请得动她莅临,那可是难得的殊荣。”
若得丞相夫人赏光亲至,自给宴席增添光辉,主人家脸上自然也添了十分的体面。只是平日赏花饮茶的小宴,秦挽知大多是礼至而人未至。
薛夫人上次的春日宴也未能请动她。然,丞相夫人处事极为用心周全,即便是遣人送来的礼品,也件件都能瞧出是费了心思挑选的,既全了主家的颜面,又不至过于奢靡抢了风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现在明华郡主回来了,又多了个贵客,都想着能和郡主有几分热络。另一层面,薛夫人瞧着郡主神情不甚异常,甚至很感兴趣一般问她秦挽知,薛夫人在心里细细揣度明华郡主的态度。
明华轻摇琉璃盏里的梅子酒,心思却回想了想,秦挽知眉眼拢着淡淡的和静,看着舒服。
一面之缘,无甚了解。
明华不是自恋之人,谢清匀与秦挽知和离倘或是因为她,那才是荒谬至极。
然传言说得真,明华
问了王氏,得知是他们夫妻二人出了事过不下去。
明华是不管什么风声,她如今随心随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违国法律令,皆不在意。
酒过三巡,明华借故离席,贴身侍女扶在身侧。
明华吹了吹风,她酒喝得不多,只是待在其中总有人来与她攀谈,明华着实没了耐心。
月光清亮,宫墙高而巍峨,截碎了挥洒而下的光影,与草原辽阔空寂大有不同。
寒月悄移,高悬中天。
谢清匀披着一身清寒酒气踏进院落,早有伶俐的下人备好了醒酒汤。长岳端到他跟前,低声道:“大爷,醒酒汤好了。”
他接过那盏温热的瓷碗,指腹摩挲着碗壁花纹,目光沉沉落在晃出涟漪的汤水里,似要看透什么,又或透过这碗醒酒汤去看什么。
氤氲的热气扑在面上,一个名字几乎滚到唇边,又被生生咽下。他终是一言不发,仰首喝完了醒酒汤。
这时,强打起精神的谢灵徽,闻谢清匀终于回府,小跑着到澄观院。
她不满道:“爹爹,你怎么今日回来得这么晚,哥哥都歇下了,我眼皮子打架差点等不到你,你明明去年早早就回来了。”
去年。
去年这时节,秦挽知还为他准备了冬至礼。
他们一家四口又简单用了膳,在院子里赏月闲谈,笑语盈庭。
而今,他们已经和离。
“我们何时去找阿娘?”谢灵徽扯着他的衣袖,眼睛忽然亮起来,“我要让阿娘看看新学的招式!”
谢灵徽积攒了一堆要和秦挽知说的事情,怕自己忘记了,都写在了纸上。这次有半个月没去见,纸都要写满了。
谢清匀心头一刺,想起那日离别时她的话。
他不可能阻挡她寻找新的生活,他希望她能更好更开心。
“过两天,等路上积雪化尽,道路也未结冰时。”
他们之间就像这条路,每一步前进处处有阻滞,回头望,不见明晰道路,却光滑无阻。
谢清匀让长岳护送谢灵徽回蕙风院。这一遭,他的酒彻底醒了,满室清冷的月光,照着桌上的空碗。
谢清匀久违地踏进慎思堂,脚步沉缓,月光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青石砖上。
此处,他自将和离书放进去,已许久未至。
昔年,他却时常过来。
在那些欢喜幸福得几乎要忘却往事的时刻,他来此警醒自己。在她眉间拢上轻愁,笑意不及时,告诫叩问自己。
冬至的夜太长,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寒气自门窗缝隙渗入,只有手中一盏煤油灯,在浓稠的黑暗里,撑开一隅微弱的光晕。
他擎着灯,逐一打开那些尘封的匣盒。里面是他们共同的回忆,旧日时光随着物件缓缓浮现,香囊手帕,褪色的平安结,不敢过度使用的紫毫笔,一叠来往的信件……
每一件,他都能清晰地诉说出其间的来龙去脉,音容笑貌宛在眼前。
每看一件,他都要停许久,呼吸放轻放缓,再放轻放缓,依旧难抵那随风而入的疼痛和落寞。
唯有中间位置的匣盒,孤零零放在架上,置于万千回忆之中,再无需一把锁来锁住它。
他始终没有开启。
两封和离书都存于他脑海之内。
任凭周遭温情如何环绕,亦不愿、更不敢触碰分毫。
月色同辉,冬至日的秦挽知闲适自得,在琼琚的提议下,起了兴致要做赤豆糯米饭。
傍晚去买食材回来,刚拐到第一个巷子口,响起迟疑的一声:“夫人?”
琼琚和秦挽知不曾留意,接着又是一声,更为嘹亮和确定。
在巷子里过于突兀,琼琚先寻声过去,不远处门口站着个布衫青年,脸上欣喜,在秦挽知看过来时挥了挥手,抬步朝秦挽知方向走去。
秦挽知看着愈来愈近的青年,一时没有头绪,只觉得看得多了是有几分眼熟。
但他过于激动,仿似没有想到能见到她,步伐越走越疾,几乎小跑起来,到跟前时微微喘着气。
“夫人,真的是你,我以为自己花了眼。”
见秦挽知面带疑惑,他赶忙做了个锄地的姿势,“我是孟玉梁啊,宣州的孟玉梁,你还记得我吗?”
秦挽知想起来了,眼前仪表堂堂的青年早不是当初七八岁的年纪,彼时低着头锄地干活,不敢抬头看人的孩子也长大了。
故人重逢,还是这般让人高兴的变化,秦挽知也笑:“记得,你常常帮我们干活,你这是住在此处?”
孟玉梁不好意思地笑:“对,就是那户,今日刚搬来,之前在西街那边,离这里远。最近在私塾谋得了教书先生,又寻到合适的房子,便搬了过来。”
“你和谢大人居在京城,我以为要明年才能有机会遇见,未曾想到,如此巧合。”
孟玉梁脸上重逢的喜悦毫不掩饰,他看到两人手上拎着的东西,问:“夫人也在附近?”
秦挽知颔首:“在前面那条巷子。”
天色暗下来,风都更冷了些,没有再细聊,孟玉梁新居尚未收拾好,也不便就这样空着手登门拜访,是以送了节日祝贺,暂且分别。
糯米香飘散,四个人不讲主仆之别,围着四方桌共过冬至。
琼琚想要是两个小主子也在就好了,但这话不能说出来。
时值夜半,万籁俱寂。琼琚被一阵内急催醒,睡眼惺忪地起身。
正当她迷迷糊糊之际,檐外深邃的黑暗里,隐约送来一两声马匹的响鼻,那声音极轻极远,仿佛被夜风揉碎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