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他走了,我却不敢走。先前分明还是艳阳天,突然就下雨了,像是你那晚上喝醉时流下的眼泪。我等到了天黑,你没有来,我又想周榷会不会离开西亭去找了你。”
  “回去看到屋子里亮着灯,你还在,很吃惊地让我快些进屋,像是梦一般。”
  “你选择留了下来,我便不敢、不想告诉你那份和离书在我手中。”
  “可你当时是想和离的。”
  “我不想。”
  谢清匀重复:“四娘,我不想。”
  第69章 我们的关系
  他不想和离,从没有想过要与她和离。
  谢清匀忏悔过无数次,封存的和离书,说不出口的实话,每每想象若是他没有将和离书拿走,没有隐瞒说谎,她应当已经与他毫无关系。
  他亲手让两人的关系变得不纯粹,带有无法抹去的污迹,写着的皆是他不堪的私心。
  便是此时此际,他仍旧愧怍不安。纵然秦挽知劝他放下,可那放下像是两清的重新开始,是再无牵连。
  怎么能够两清,她对他的愧疚是源于善意,谢清匀又如何能将冲喜算在她的头上,分明她因此受到了更多更深的伤害。没有冲喜,他和她连这场阴差阳错的昏姻可能也不会存在。
  而他却切切实实地欺骗了她,辜负了她的信赖,带给了她伤害。他无能,没有察觉出她真正想要和离的原因,可就算知道了,她想要的、他该给她最好的结果也是和离。
  她不喜欢的,他却是其中不可割离的一份子。
  他介意自己的行为,却没有立场后悔,他怎么会后悔与她生子相伴的十几年,日复一日,他只能在审视自我中越发地厌恶自己。
  谢清匀自嘲:“我没有资格现在说这些,是我自私不堪。”
  她想和离是真的,他说谎也是真的。谢清匀不能为自己做出任何辩解。
  马车上不知何时空空如也,康二和长岳一并遁走。
  月亮悬在枝梢,映在谢清匀眼底,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期盼,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几乎要散在风里:“你若不厌我,能不能,将我也纳进考虑之内,重新思考我们的关系?”
  她有出现过谢清匀为什么要那样做的念头,只是和离事实既定,岁月过去了那么多年,何必再去深思。
  而此刻,呼之欲出的某些东西让她无法忽视,秦挽知想到了很多。
  秦挽知顿了顿:“和离初时,我时常会觉得对不起鹤言和灵徽,只想让他们知道,不论什么时候他们都是我最爱的孩子,我从不后悔。所以,我也不能去设想当初,我亦舍弃不下现在。”
  她笑了下,心绪复杂:“我知道,对于鹤言和灵徽,你不比我关心得少……”
  “这与孩子们无关。”谢清匀打断了话语,目光恳切,“只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我们的关系。”
  谢清匀不想用孩子来牵绊她的决定,那不该是她考量的理由,更非他本愿,他并不想如此。
  因而,在听到谢维胥说谢灵徽没有遇到秦挽知之际,他心下反而一松,而今听到秦挽知此言,更为庆幸。
  秦挽知望着摇曳的树影,失去了声音。他们之间原就没有感情基础,过往数载,只是想好好过日子的念头曾覆盖了一切,未曾真正相谈过单纯关于“谢清匀与秦挽知”的关系。
  谢清匀记着她方才说出的话,也记得今晚是周榷陪在她的身边,他一字字说得艰难,终究问出那句悬在心头的话:“还是……你已应允了周榷?”
  秦挽知若想和另一个男人尝试开启新生活,无可厚非。
  忽而,烟花在头顶粲然绽放,将一方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秦挽知的目光投向远处灿烂的烟火,声音里带着几分惘然:“如同熬的汤是你偏好的口味,沉香依旧是原来的那款,仲麟,或许只是习惯使然。我们相处的岁月太久了,久到分离的岁月来不及覆盖所有印记。我们还熟悉着对方的生活习惯,还有那么多共同的回忆。”
  可以称为美好的令人怀念的回忆。
  “劫后余生,人总会格外想抓住些什么,怀念回马灯中忆起的美好。也许再过些时日,等新的习惯养成,这般心境便也淡了。”
  最后一簇烟花在夜空散尽,只余青白的烟迹,缓缓融进夜色。
  秦挽知结束对话:“太晚了,你快回去吧,好好养伤。”
  说完这句,她侧身唤道:“康二。”
  阴影里窸窣一动,康二低着头快步走来,目不斜视,大气不敢喘,根本不敢去看谢清匀。
  秦挽知转身向马车走:“我们走了。”
  空旷的官道,又有新一轮的烟花绽开,明灭的光照清了谢清匀落寞的身影。他望着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随着烟火彻底暗下去,将他吞没在完整的夜色里。
  -
  万寿节。
  自黎明起,宫门次第洞开。
  万寿盛典,仪制毫厘不可失。谢维胥作为司仪署署丞忙得抽不开身,手中仪册频频翻动,一忽儿低声催促属吏查验贡品序列,一忽儿举目确认各国使节位次,额间已渗出薄汗,却连拭去的间隙也无。
  鼓乐喧天,百官与使节依序入觐。
  他看了名册,知道韩幸会跟随而来,特意和同僚商量,换去了内殿监席的职。
  谢维胥立在蟠龙柱旁,不动声色地向前移了半步,与韩幸不经意对上视线。
  谢维胥弯唇笑了笑,笑容尚未展完,韩幸错开目光,低下了头。
  谢维胥唇角轻轻一弯,那笑意还未全然展开,韩幸已移开目光,低下头去,只留下一个恭谨而疏淡的侧影。
  他还是自个笑了开,然后慢慢收敛,放平缓了唇线。谢维胥心里叹气,他是被拒绝,连靠近都要斟酌,不想惹韩幸厌烦或是不喜,还不如他哥呢。
  再一想,他在这里辛苦当差,谢清匀却在家中清闲,心里更是气了,心道回去就要去澄观院好生刺他一番。
  视线调转,看见了明华郡主,谢维胥多看了两眼,郡主身后的护卫很是眼熟,越看越像是他们谢家的护卫。
  礼官唱赞悠长跌宕,余音绕梁未绝,殿外又报远方使节抵临。
  都赫,在哥哥死后成为了草原新可汗。他高大身躯旁跟着一俊俏少年,明华立时眼睛酸胀,险要忍不住站起身来。
  草原可汗来朝,皇宫里定然热闹,与谢清匀却是无关。皇恩浩荡,陛下体恤,特准他不必列席万寿庆典。
  这是他将自己关在屋内的第四日。陈太医频频进出,空气里终日浮着药草苦涩的气息。谢恒制作的那根紫檀拐杖,到底派上了用场,斜斜倚在榻边,扶手已被握出了体温。
  距离那夜城门外两人分别,也已过去四日。
  他推开房门,阳光汹涌倾泻而入,劈开满室沉寂,将他整个人笼在刺目温暖的光瀑里,谢清匀微微眯起眼。
  少时,谢清匀秘密离京。
  观县位于京城周围,万寿节的喜气自然也漫到了这里。昨夜街上的杂耍班子演了出“八仙贺寿”,赢得满堂喝彩,烟花更是将半边天都染亮了。
  听说今晚还有一场,主仆几人讨论着什么时候过去,是早早去街上占个好位置,顺便在外头用了晚
  膳,还是在家自己动手做饭再过去。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最终一致选择了前者。
  “唤雪最喜欢看杂耍了,年年都盼着,今年我们替她看了。”秦挽知几许伤感,这话很轻,没有让激动收拾东西的汤安听见。
  琼琚将这段时日攒出的绣品拿去卖,回来时钱袋子略沉了些,仔细收进袖中,这些钱留不住,今晚看杂耍和吃饭就用它了。
  回到小院,但见隔壁一个人影闪过,琼琚定睛看清了人,很是讶异:“长岳?”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隔壁那扇总是紧闭的院门,此刻竟大敞着,门内光景与往日截然不同。
  话音未落,便见庭院深处,一道身着青衫的身影,坐着轮椅,正被长岳方才的动静引得,缓缓向门口行来。木制轮椅碾过院内不甚平整的卵石小径,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声响,格外显著地传入到耳畔。
  太过出乎意料,琼琚怔了一瞬,她来不及细想谢清匀怎么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忙不迭敛衽,深深福下身去:“谢大人。”
  她着实吃了一惊,这户原是个深居简出的老人,家中儿孙皆不在观县。
  谢清匀的目光掠过她,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四娘可在家中?”
  琼琚应道:“娘子现时正在家中。”
  他颔了颔首,来到隔壁小院,抬手敲响了门。
  院门内,康二的声音先响了起来:“来了来了,谁啊?”脚步声由远及近,门闩被拉开。
  “琼琚姐?你今天回来得还挺早——”
  康二边开门边说着,待看清门外之人,后半句话生生卡在喉中,康二傻眼了。
  是谢丞相来了。
  虽然极力秉持非礼勿听,康二承认他还是听到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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