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这段时日心神紧绷,又频有伤怀,她拿着儿子给她的礼物反复来看,心里头难受不得解。这会儿感受到王氏掌心的温度,竟比往日更生出几分亲近之意。她轻轻回握住王氏的手,那份真切的关怀像暖流般漫入心底,让她贪恋起这短暂的温情。
她何尝不明白,王氏待她好,一多半是出于愧疚。
“我陪您去烧香。”明华轻声说道。
王氏笑意真切地漫上眼角:“那可太好了。”
只是不知怎的,王氏也渐渐平息了主意。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氏原以为明华自渂州归来后心境会有所转圜,可她的态度却依然如故。虽也与谢清匀见过几回,皆是因他病中探视,礼数周全,疏离如常。
直至此次万寿节,谢清匀态度坚决,明华亦无明显波澜,王氏那份撮合两人的心思,渐渐歇了下来。
王氏一直想要个女儿,没能如愿。当年见她冰雪可爱,便喜欢得紧,两家门当户对,锦上添花,再合适不过,做个儿媳也似女儿一般。
然而,因为冲喜之事谢家退了婚约,后又是明华郡主和亲远嫁的消息。
在她眼中,明华这个自幼锦衣玉食、如珠似玉养大的姑娘,远嫁草原十余年,背井离乡,连至亲离世也未能归乡送终。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却又要承受与亲生骨肉分离之痛。
而这其中桩桩件件,都与谢家当年的背信脱不开干系。若婚约未毁,她又何须远嫁?
可既然两人皆无意续缘,王氏也不是固执不知回头之人。缘分一事强求不得,罢了。
王氏握住明华的手,其实就这样也不错。
许是因为谢清匀,王氏倒是想起几回秦挽知。
仔细算一算,也有许久未见。相处得久,能想到的事情也多。尤其是王氏重新接过府中事务这段日子,每每料理起大小事宜,竟恍觉秦挽知各处安排得井井有条,人情往来也周全细致,与初入府时那青涩模样早已不同了。
她对秦挽知没有异议,那点子执念随着明华归京日久,仿佛也慢慢地淡了下来。可心里却悬着什么,不上不下,说不上来的感受。
西跨院里。谢灵徽开心又不开心,心情复杂得很。每个下人都说不清楚爹爹去了何处,她却严重怀疑爹爹是去小院找了阿娘。
是而,她一面开心爹爹主动去找阿娘,一面又不开心竟然一声不吭扔下她。
但这点儿不开心持续得时候不长,在谢恒的宽慰之下,谢灵徽很快想开了。也是,爹爹也许想和阿娘两个人待在一处呢。
然而下一刻,刚舒展的眉头很快又蹙了起来:“但是阿娘不喜欢爹爹,她不愿意跟爹爹回来。”
谢恒被她这愁云惨雾的小模样逗笑,轻轻摇头:“你阿娘回不回来,都是你阿娘。该发愁的是你爹爹,你皱什么眉头?”
谢灵徽声音小了下去:“但我想爹爹和阿娘在一起。”
嘟囔的言语,谢恒听到了,他没有说话,只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他们的事他们会解决。”
过了会儿,小姑娘自己又振作起来,仰头看他:“太后娘娘今年的寿辰,三叔公跟我们一起去吧?”
“你现在就在给太后娘娘准备生辰礼对吧?”
不等他答,她又自顾自地一个劲儿地夸
道:“太后娘娘肯定会高兴,三叔公你做的那些小玩意儿都很有趣。”
谢恒眼里浮起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机灵鬼,借你吉言了,但愿真如你说得这般。”
第二日,谢清匀回京。
雇来的马车行得平稳,入了城门,市井喧嚣隔着帘子漫进来,他也未多看,只吩咐长岳转道去香阁。说了几个秦挽知喜欢的调性,让香阁将所有可能合秦挽知心意的熏香都备上一份。
兰芷香既是要成为过去,他要给她新的选择。
虽如此,最后还是让店家将上好的兰芷香备好。
若是她仍旧喜欢,那便一直喜欢下去也好。
回谢府的路上,谢清匀想着冲喜之事,若真想与秦挽知重新开始,自不能隐瞒于母亲,只是现今还不到时候。
香气沾在了衣襟,萦绕在鼻端,谢清匀便又想秦挽知,还有那两盒口脂。
长岳忽道:“大爷,前头马上的人好像是二爷。”
谢清匀推窗望去,果见谢维胥骑在马上,正慢腾腾地沿街晃着。他身形微颓,衣摆垂散,往日那股鲜活的精气神荡然无存,只余一脸失魂落魄的灰败。
谢清匀看着,心里也泛上几分不忍。自谢维胥任官以来,兢兢业业,从无懈怠,他是看在眼里的,也满意他的作为。先前谢维胥向他抱怨公务繁重、起早贪黑,谢清匀只觉寻常,官场中人,谁不是这般熬过来的?他这差事只是庆典时节重些,平时已算轻省。
可眼下这情形,莫非真是给担子压狠了?
他示意停车,唤了一声:“维胥。”
谢维胥茫然抬头,见是他,眼里才动了动,却也没什么光彩。
“你这是经受了什么,怎地这副模样?这几日应当清闲些才是。”谢清匀接着道:“上回你与我说想要什么?这次就允给你了。”
谢维胥眼眶微微发红,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我与韩幸……再无可能了。”
谢清匀一顿。这些时日他未多关注京中琐事:“她定了婚事?”
“她曾拒绝过你,你也争取过,如今到了这步,不如放下。”
若在以往,谢维胥定也要反刺他一番,这会儿唇边扯出一抹极苦的笑,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望:“不是婚事。是陛下……陛下看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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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月光斜斜探入韩府,却照不亮满室沉凝。空气里压着无声的暗涌,死水一般滞重。
韩寺看着眼前倔强立着的韩幸,胸口那股气怎么也压不下去,终于一掌拍在桌上:“你怎么胆子这么大!上回的茶叶,我就不该轻饶了你!你怎会有这样的心思,你可知道若是……你可还有脑袋?”
上回的茶叶原是韩寺和秦玥知夫妻生活的调剂,怀孕生子不便同房期间放了起来。
谁知那夜,竟会出现在待客的橱柜里,与寻常的龙井碧螺春混在一处,险些闹出无法收场的大错。
事后一番细查,所有痕迹竟都指向韩幸。韩幸解释说是前些日无意间翻出,以为是什么被遗忘的陈茶。
谁都看得出她在说谎。可那茶叶的来历与用途终究难以启齿,韩幸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她既咬紧牙关不肯吐实,他们也不便、更不忍深究盘问。
最终,只再三确认了她并未误用,身体无碍,且得了她再三保证绝没有拿茶叶,此事便也按下不提。
事实上,她是没有认错,但她仓皇之间,未能放回原处,倒让婢女以为是普通茶叶,放错了位置,致使出现了差错。
转日,韩寺登门谢府,向谢清匀致歉,隐瞒下原因。后过一段时日,见韩幸并无异常,韩寺也道是他想多了,也许当真是巧合。
却原来,他从不知道韩幸存得这般心思。她想的竟是皇位上的人。
第82章 谢清匀见他神色颓然……
谢清匀见他神色颓然,连骑马都慢如蚁行,照这速度,莫说何时能到府中,只怕他连日因公务紧绷的心神再经这一重打击,会出什么岔子,于是严词让他上了马车。
此事确非言语可宽慰。若真如谢维胥所说,韩幸已被天子注目,那这段缘分,便真是走到尽头了。
谢维胥瘫靠在马车的车厢壁上,一路沉默之中马车驶入谢府。
谢清匀看他一眼,低声道:“明日恰是休沐,此事非你所能转圜,且自己静一静罢。”
随后唤来小厮:“送二爷回房歇着。”
暮色渐浓,府中灯烛逐一亮起。
谢灵徽听说谢清匀回府,拔腿便朝澄观院跑去。半路遇见谢维胥,她清脆唤了声:“小叔!”
往日谢维胥总是没心没肺的性子,得了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总会头一个想到她。谢灵徽自幼便爱跟着这位小叔。只是自他入朝为官,忙起来时,竟比从前在国子监读书那会儿还要见不着人影。
此时见他步履沉沉,情绪明显低落,谢灵徽只当他又在公务上受了累,脚步不由得缓下来,凑近轻声问:“小叔,你怎么啦?不是说明日就休沐了么?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谢维胥却恍若未闻。这消息来得太急太痛,他曾暗自揣测过无数种可能,甚至在整理宴席名录时,还会无聊去数有哪些适龄儿郎,门第如何。猜测他们之中,也许有哪一个会是韩幸喜欢的,愿意托付终身的人。
却从未想过,会是现在这样的结局。
他早已心头凉透,勉强扯了扯嘴角,话音轻得像自嘲:“老天爷就爱赶这样的巧……瞧着我明日休沐,给这么一记。”
谢灵徽没听明白,她疑惑着还想再问。谢维胥已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方才忍不住在这丫头面前吐露出声就不应该:“你这是要去找你爹爹?他刚回来,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