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你祖父和你父亲当初讨要了许多,便是你祖籍秦氏族中,亦交易了不少好处。”
  那些近乎狮子大开口的条件,有求于人的谢老爷子当时无一不允。只是其中细节,知晓的人本就不多,时日久了,更鲜少想起提起。
  王氏心中虽对秦家这般急功近利有过不满,但终究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后来秦家也算安分,未曾借着谢府的势在外生事,她便也将这一页揭过。
  她一直以为秦挽知是知情的,但从谢清匀告诉她的情况来看,秦挽知或许并不知晓全貌。若真如此……倒也好。有些账,算起来反倒更干脆些。
  秦挽知的确不知道,当年她也在场,亲眼见过祖父与谢老爷子恳谈。所提诸事,件件关乎她日后在谢家的处境,最要紧的,便是冲喜之事,无论成与不成,谢家不得事后追责。她那时只觉得娘家是在为她争取一份保障,却不知背后还有第二回商议,那些未曾摊在她面前的、更为实际的索取。
  此刻听王氏骤然点破,秦挽知只觉灵光骤亮,许多零碎的疑惑忽然串联了起来。
  秦家祖宅的所有都不在秦广名目,秦广亦是十几二十年未曾回去,她先前仍有些许不解,与冲喜的关系究竟在哪里。她只以为借着谢府的东风,秦家日益风光,有了钱财官运,由此运作而已,却有可能在冲喜之时就已利用了谢府。
  王氏接着道:“如今你与仲麟和离,但因鹤言与灵徽两个孩子,你们依然有着联系,这自然不可分割,然仲麟的心思想必你并非不知,我只想知道,你是如何——”
  “母亲。”
  一道声音自廊下传来,打断了王氏未尽的话。
  谢清匀步履平稳地走近,径直走到秦挽知身侧方停下,姿态坦然。
  “母亲起得早。”
  见到他,秦挽知适才想到那两封信写完了还没有寄出去,如今还在小院里的书案上。
  王氏扫他二人:“不算早了。”这般不遮不避,但凡长眼的都能看出来。
  谢清匀:“林家来了人,到了前厅。”
  王氏一听,不想在这儿待着,往前厅行去。
  秦挽知实际不便出面,她对谢清匀道:“我不好前去,你快去看看情况吧,不必管我。”
  “好。”他应得很快,目光却仍停在她面上,“你在这里等着就好。”
  谢清匀重复:“在这里等着。”
  不要走。不要离开。
  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像是怕她转身就消失似的。
  秦挽知被他看穿了心思,指尖无意识地掖了掖鬓边的碎发,垂眼应了下来。
  谢清匀走后没多久,谢灵徽追赶了出来,寸步不离跟着她到凌云院。
  前厅那头,林家是登门赔罪来的。言语间恳切,说要当面给谢鹤言赔不是,却被谢清匀淡淡挡了回去。林家又道小儿心性不全,口无遮拦,往后定会严加管束,直言有任何需要皆可配合澄清。
  那林家小子被谢鹤言打得不轻,现在还躺在床上,不知好歹轻重地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做父母的便是心疼儿子受伤也不能发,更没有什么公道可讨,能将此事以大化小已是满足。
  这事的应对昨夜谢清匀、秦挽知与谢鹤言早已商量妥当。只是谢清匀心里清楚,林家惹出的麻烦,又何止这一桩。
  今日来的与林经义并非同支,可到底都姓林。林经义身为嫡系长子,将来是要掌家的。新账旧账,有些代价,总得有人来担。
  没多久,明华郡主前来拜访。她与兄妹二人不是十分熟络,便直接来王氏这里问一问情况,这才得知秦挽知竟也在这儿。
  明华顿时生出想见一面的心思。其实这个念头由来已久,只是她们之间并不相熟,从前总觉得贸然前去有些唐突,怕打扰到她,遂始终寻不到一个恰好的时机。
  没成想,最终竟是在谢府遇见了,明华让秦挽知不要多礼,两人挨着坐下。
  明华郡主:“与秦娘子匆匆见过好几面,但还是第一次这般坐下来好好说话。”
  她语气坦然,径直切入正题:“我与谢大人的婚约早已解除,其间也从未有过什么儿女情长。希望我的存在没有对你造成太多的困扰,也不要因此误会了他。”
  秦挽知迟钝地反应着,隐约知道了郡主要见她是何用意。
  明华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无奈:“我与他虽是自小相识,却实在生不出什么男女之情,委实没有办法喜欢上谢清匀那副正经冷淡的性子。”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趣事,“连议亲时都是一副‘皆可’的模样,无趣得很。他待我,也不过是寻常礼节罢了。你若见过他对我时的样子,便会明白,你于他而言是何等特别。”
  特别到,连她都觉得诧异,简直不可思议。
  “你也许不知,他从前表现出来的,分明婚事只是家族所需、传宗接代,娶谁并无分别,理智得近乎淡漠。”明华郡主望住秦挽知,“可如今看来,完全不是那样。”
  谢清匀帮了她,如今她也不过是还一份情。何况她所说句句属实,他们两人的感情事她也一点不想掺和上。
  “我与伯母……”明华郡主继续道:“伯母待我很好,我自小亲缘薄,也很是珍惜这份情意。伯母走偏了路,的确曾想撮合,只是我与谢清匀皆无意,如今她早已歇了心思。”
  明华郡主想到什么:“去往渂州时遇见了你,谢清匀醒来后紧攥着一个平安结不放手,想必是你送给他的吧。”
  “伯母没有听见,我却是清清楚楚听
  见了,他在昏迷之中,唤的是你的名字。”
  明华猜测:“倘或我们没有去,你会去的吧。”
  秦挽知未有迟疑,说道:“你救了他。”
  明华微怔,随即莞尔,陈述着结论:“你对他有情。”
  “我今日来说这些,只是不愿我们之间存有误会,更不愿这误会绊住你的选择。”明华郡主认真道:“人生苦短,谁也说不准将来什么样,若你对他尚有余情,不妨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汤铭潜回了观县附近,不敢有声张,如上回那般躲在暗处窥探,只这一次胆子更大,  他乔装打扮,离小院更近了。
  很快,汤铭发现秦挽知不在家中。
  他眸光一闪,思索间,看见了汤安,他的儿子。
  个子拔高了不少,肩背挺直,眉眼间褪去了一些稚气,竟已有了几分清朗的模样。
  那是他汤铭的儿子。
  汤铭眯了眼,多番确定秦挽知不在,心里渐渐冒出了念头。
  第94章 凌云院偏房,谢清匀……
  凌云院偏房,谢清匀在庭院中等着,此时与长岳谈话,余光一扬,适逢看到秦挽知和郡主行至门边。
  他简短交代下两句,长岳拱手退身而去。
  明华含笑对秦挽知道:“这些玩意儿,有些是我那孩子素日喜欢的,也不知鹤言瞧不瞧得上眼。”
  秦挽知微微欠身,言谢:“多谢郡主,费心了。”
  明华转眸才见谢清匀已缓步走近,便掩唇轻笑,向身旁侍女略一示意,衣袂轻移间已朝外行去。经过二人身侧时,她眼波流转,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那我便不多打扰了。”
  谢灵徽与谢鹤言此时在书房,隔着一道雕花长窗,谢灵徽将窗扉推开细窄一条缝隙,正屏息瞧着院中动静。
  看到明华郡主离开后,她激动扭头,压低声儿叫起来:“阿兄,哥哥,快来看!”
  谢鹤言这几日国子监告了假,难得赋闲在家,心里头却有事,有心读书静心也看不进去。此刻听见妹妹催促,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窗边。
  谢灵徽索性将窗又推开了些,嘴角的笑意压不住,直要漫到耳根去。
  窗外庭院里,疏朗的日光斜斜铺在青石板上,父亲正与母亲相对而立。不知说了句什么,父亲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几息后又松开。
  谢灵徽笑得眉眼弯弯,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是十足的确信,“我就说,爹爹肯定能行。”
  谢鹤言没有作声,只是望着庭院中两人并行的身影,面容缓缓柔和下来,紧绷的唇角弯起一点弧度。
  秦挽知并未察觉来自书房的视线,她的手虚虚拢着,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轻触着袖口细腻的织纹。
  “郡主和你说了什么?”
  “没有说你的坏话。”
  谢清匀笑了,衣袖不着痕迹地又朝她贴近几分:“我不喜欢她,她也对我无感。”
  “嗯。你们若是履行了婚约,应当也能过得不错吧。”
  谢清匀忽然不动了,郑重道:“我之前想过类似的问题。”
  秦挽知抬眼看过去。
  “如果不是我,你会不会给毫不吝啬地赞扬他,和他在同一烛光下安静看书,对他流露出依赖,为他生儿育女,你们会过得更好……”
  “你会把他当做丈夫,你不会舍弃自己的责任,但是他能不能对你好,能不能永远保护你,让你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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