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在枯燥乏味的账本里,在男人成群的杭州生意场上,那一盒盒点心成了甄柳瓷每日的寄托。
她想,就只任性这一下,不会有事的。
况且只是吃一些点心,见几次面而已,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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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润安每隔一日就会来找甄柳瓷一次。
有时是学看账本,有时是跟着她去打理铺子。
他感叹甄柳瓷的能耐,一个姑娘顶着张稚气未脱的脸把偌大家业打理的井井有条。
有时曹润安也会想,要是母亲当初没有嫁给父亲而是招赘一起打理生意,母亲会不会就是甄柳瓷现如今的模样?
他开始时常看着甄柳瓷出神。
曹润安觉得喜欢上甄柳瓷是意料之中的事,谁和她接触过之后都会喜欢上她。
坚韧聪慧,冷静果敢,这些品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让人不得不爱她。
可她太好,太完美珍贵,曹润安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的这份感情不够有分量,他开始怀疑审视自己。
他觉得自己是没资格站到甄柳瓷身侧的。
“你看,这里就有问题,这账和前面的就对不上。曹润安?”
甄柳瓷指着账本,去看曹润安。
“哦。”曹润安回神盯着她手指的地方,仔细查看过后发自内心的赞叹:“甄小姐真的厉害。”
甄柳瓷头都没抬:“你看多了账本就能分辨出来了。”
她手里打着算盘:“这个铺子的账本审完,你这眼下就没什么问题了,日后警醒些,多来铺子里巡视,生意就步入正轨了。”
甄柳瓷原以为敷衍曹润安几天就行了,可曹大人三五不时遣人送东西来府上提醒,甄柳瓷实在难脱身。
合上账本,甄柳瓷道:“我这些日子会很忙,没时间帮曹公子看账本了,曹大人那,还请公子帮我言明。”
曹润安点头,心中有些不舍:“甄小姐待会有事吗?一起喝杯茶吧。”
甄柳瓷抬眸看他:“无事,却也不能去喝茶。”她停顿:“曹公子,有些话不是非得说出来。”
曹润安苦笑:“我明白。”
甄柳瓷对他无意,表现的在明显不过了。
可他被她吸引,便总忍不住想和她说话,想和她多坐一会。
他低头敛眸:“父亲那由我去说,不叫小姐家里为难。”
甄柳瓷颔首:“多谢。”
曹润安小心道:“小姐既要谢我,就同我喝一杯茶吧。”他急道:“这之后我绝对不会再纠缠小姐了,就这一杯茶,还请小姐赏脸。”
曹润安很是恳切,他怎么说也是高官之子,甄柳瓷不会不给他这个面子。
况且他那双眼睛和哥哥实在相似,甄柳瓷不禁去想,若是哥哥还在,他在外谈生意的时候,也会流露出这样无助的表情吗?
“好吧,曹公子带路吧。”她应允下来。
茶楼里静雅闲适,曹润安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他幼年的生活,对母亲的记忆,还有现如今在曹府尴尬的处境。
甄柳瓷静静听着,只附和,不评价。
曹润安说了许多之后微微叹气,喝了一口茶水后道:“我话多了,只是这些事我也不知道能和谁说。”
“曹公子愿意和我倾诉,我受宠若惊。”
曹润安看着她平静的面庞,略略苦笑:“我知道,我这属于交浅言深。也不是想让你可怜我,只是看到你,我总是想起我母亲,我总忍不住去想,若是母亲知道她最后的结局,那当初她还会带着丰厚的嫁妆嫁给我父亲吗?”
甄柳瓷认真思考,而后坦白道:“我并不知道你母亲的个性,所以这问题我也不好回答。”
曹润安的眼中泛起无尽哀愁,他看着甄柳瓷,又好像透过她看见自己的母亲。
“应该是会的。”他声音黯哑,低着头,看着手中茶盏里淡淡水痕。
“我小时候父亲官小,经常忙到很晚才回家,母亲将我哄睡后就点一盏灯等着父亲。”
他抬头,柔和一笑:“有时我睡到一半醒来,会看见父亲和母亲拥抱着,交颈密语,那画面我记到现在,每当我为母亲的遭遇感到痛苦时,我就会把这场面翻出来品味,想着起码母亲是幸福过的。”
甄柳瓷放下茶杯,直视着曹润安的眼睛:“人生漫长,爱和恨都是真的。曹公子思念母亲,却也不可真替她原谅了谁,过往的幸福不能弥补而今的伤害。”
更狠的话,甄柳瓷没说出口。
她想说,曹润安胆怯懦弱,他恨父亲又不能违背父亲,所以只能把痛苦的情绪转移出去,他假想母亲是原谅了父亲的,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毫无愧疚之心地听从父亲的安排。
曹润安的头又低下去了。
甄柳瓷沉吟片刻:“你父亲是杭州城只手遮天的大官,你是他的儿子,活在他的阴影下,所以不能违背他的意愿,这是可以理解的。”
曹润安弯弯嘴角:“多谢你安慰我。”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抬头一笑:“甄小姐有喜欢的人吗?”
甄柳瓷瞪大眼睛,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而后很快回答道:“没有。”
曹润安笑的温柔:“不知谁有这样的福气,能令甄小姐倾心。”
甄柳瓷随着他的话温婉一笑:“是啊,我也不知是谁。”她说这话的时候看向窗外,正好瞧见沈傲提着点心走出铺子,他一抬头,正撞上甄柳瓷的眼神。
沈傲扬起手摆了摆,笑着指了指另一只手上拎着的点心。
曹润安见甄柳瓷原本淡笑着看向窗外,而后笑意加深,眉眼柔和,眸子里泛着甜腻。
他也顺势看去,而后心中酸涩收回视线。
曹润安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他举起茶杯,语气诚恳:“我希望你幸福。”
比他母亲幸福,长久幸福。
甄柳瓷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微笑道:“借你吉言。”
曹润安起身走了,他知道沈傲会追着过来,他不想和沈傲正面碰上。
果然,曹润安这边刚走,沈傲就到了。
“你怎么还要见他?”他说着话,手上不停,把点心一样样摆出来给甄柳瓷吃。
“今日之后就不会见了。”
甄柳瓷瞧着他。
沈傲双手托腮,微笑着看她,忽而问道:“后日晚上你可有空吗?”
“怎么了?”
“前几日我瞧见北桥夜市那有个扎灯的铺子,小兔子、小鱼儿样子的灯,活灵活现的,后日你悄悄出来挑一个,拿回去在府里拎着玩。”
甄柳瓷轻笑:“我都十六了,又不是六岁。”
沈傲挑眉,话说的有些强势:“你且说喜不喜欢就完了,和年纪有什么关系,你若喜欢,二十六三十六我都给你买!”
甄柳瓷愣住,咬了咬下唇,侧过头看着窗外,装作没听见这话,只是耳朵红的发烫。
沈傲反应过来后也轻咳一声,下意识端起茶杯,想起这杯子是曹润安用过的,便又悻悻放下。
“咳……”他清清嗓子:“总之你出来。”
“去不成。”甄柳瓷道:“后日要去看崔姐姐,没时间。”
“哦……”沈傲眼珠子一转就是个点子:“我在她家府外候着,等你出来咱俩去北桥夜市。”
甄柳瓷忍住笑意,可眼睛还是控制不住弯起来。
“好,那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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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妙竹有了身孕。
她苦苦求子,数不清的苦药汤子灌下去,她竟真有了身孕。
甄柳瓷带着礼品登门拜访她,见她坐在榻上,气色尚可。
“姐姐。”她走过去拉着崔妙竹的手。
崔宋林端着药碗朝她颔首,而后走了出去。
崔妙竹招呼着她:“快坐下,这些日子我可无聊极了。”
这胎得来不易,郎中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动了胎气,崔妙竹不能下床,屋子里凡是犯忌讳的东西都拿了出去,下人们被教训过,凡是不吉利的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崔妙竹院里丫鬟的名讳、八字都拿去叫风水先生看了一遍,凡是犯忌讳的,冲撞的,轻则改名,重则赶去别的院里。
崔家上下如临大敌,小心翼翼地对待崔妙竹这一胎。
她的父母带着两个哥哥几乎求遍了杭州城的庙宇道观,不求母子平安,只求崔妙竹平安。
瞧这全家上下紧张的模样,甄柳瓷也跟着紧张,对着崔妙竹想开口却也不敢说出什么,生怕犯了忌讳。
崔妙竹看出她不自在,摆摆手让丫鬟都下去了。
甄柳瓷松了口气,打量着她的卧房。
桌椅床榻都包了角,整个屋子一点尖锐之处都没有,窗上糊了纱,日光柔和,风也吹不进来。
甄柳瓷笑:“姐姐现在可金贵了。”
崔妙竹跟着笑,扫了一眼屋内,低声和甄柳瓷说:“我其实不信这些,不过这样做能让我父母和阿林心安,我也就随他们去了。”
甄柳瓷捏她的手:“姐姐是最会照顾人的,等日后孩子生下来,姐姐一定能看顾好。”她忽然想起什么,一笑:“到时候姐姐一心顾着孩子,只怕宋郎君会拈酸吃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