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搬文阁>书库>综合其它>南有嘉宾> 第108章

第108章

  想了想,取出腰间令牌,绕至内外宫交界的乾清门。正要递给镇守的京北卫,欲借探望披香殿的名义去往内宫,荣宗阙与荣宗祈已自门内铩羽而出。
  见荣龄与张廷瑜在此,荣宗祈摇头劝道:“说是不让进。”
  他收起腰牌,像是忽想起一事,“对了阿木尔,你前些日子刚去东宫,太子哥哥可有透露父皇的病情?”
  他一脸忧心,拉着荣龄絮叨,“如今不仅父皇未上朝,皇兄连内宫都不叫我们进…这不坐实外头的猜测,证明父皇确有…”
  他压下音量才敢道:“确有不谐?可咱们与皇兄是再亲近不过的兄弟姊妹,便是真有事也当相互商榷,没得半封了宫叫人在外头急疯了。因而阿木尔,你若有消息,快也告诉三哥,我实在是担心。”
  荣宗祈曲折弯绕说一大堆,其间意思却可分作两摊。
  一摊向荣龄探听宫中的切实情形,一摊则将荣宗柟置于大伙的对立面——眼下宫中只太子一人,岂不是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无人能拦阻?
  只是这话怕不是说与荣龄的,而是要让一旁的荣宗阙听进心里的。
  果然,荣宗阙冷哼一记,只打量荣龄一眼,接着便袍袖一甩,一言不发地离去。
  得,虽不是说与荣龄的,却着实将她划归至荣宗柟的阵营,叫二皇子荣宗阙也恨上她。
  荣龄眉梢微挑,但也未开口分辩或怨怪荣宗祈。
  倒是那位惯来不理政事的三皇子,若终于回过神,“呀,三哥久不在朝不会说话,许是叫二哥会错意了。我这就去与他解释!”
  荣龄忙拉住他,“三哥不忙,二殿下也是心急。只望皇伯父吉人天相,早日病愈。”
  待出承天门,张廷瑜将去宣武门内的刑部上衙,荣龄将马车留给他,自个欲驰马回去。
  许是见她一路不言一词,张廷瑜在分别时拦下她,“郡主可仍在忧心乾清门外一事?”
  荣龄本在出神,闻言“嗯?”了一记。等听清他说的什么,“倒也不是,那只是表象…”眼睫忽落,一句话突兀地断在这里。
  停了一个气口,荣龄再神态自若地翻过此章,“莫担心了,时辰不早,你快去上衙吧。”
  马车嘚嘚西行,张廷瑜端坐车中,面上无悲无喜,只一味空白。
  他不傻,自然早已察觉荣龄在疏远他,甚至防着他。也是,这丫头自小便是只防心极重的幼猫,需万般耐心、呵护方能哄得来掌心舔食一回。
  他盼了一十七年,也等了一十七年,将将泅过那冰冷、晦暗的时光,却只偷得指头都能数尽的恩爱日子,便要重与她互相猜疑、防备。
  他再自诩聪慧、机关算尽,却也未算到年少时一纸自个都未能作主的婚约,会在十余年后幻化为一柄刺向他与荣龄的匕首。
  那样锋利,那样猝不及防。
  张廷瑜长长叹一口气,又自怀中取出一封无识无款的信。
  这信是在几日前置于他公房的案上,悄无声息,像是凭空出现。他问遍门房、同僚,却无人晓得在何时、由何人送来。
  他再度取出信纸,尽管信中内容已熟读能颂。
  信中说,九年前,母亲曾与白景行提议,秋日属金,主肃杀之气。白夫人患有肺疾,每至秋日咳喘难止。而距离庐阳二日马程有一和县,下辖全口镇,镇里处处皆是温泉,半山空气都洇得湿润。若住上半月,定于肺疾大有裨益。
  母亲的建议句句不错,但…
  那时的张廷瑜已考中秀才,正在庐阳书院念书。一同念书的有都指挥使家的公子,那公子一上课便若吃了迷魂药,只眯着眼打盹,而待下课,却又醒过神,十张嘴都不够他说的。
  公子的父亲负责江西省全境的军防,那日他神秘兮兮地揽过张廷瑜,道是近来莫往西面去。他父亲刚追查到一伙子流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因怕引人恐慌,卫所打算偷偷率兵镇压,不叫百姓知晓。
  张廷瑜听了,也不管公子嘴中说的“衡臣莫与旁人说,我可只说与你一人”——想来他已是知晓的第十人开外,转头便告知程韫丹,并嘱咐她,得闲也与白家说一句,快至年底收账,他们出行时避着些西边。
  而他因功课繁忙,就未亲自去告知。
  可谁知程韫丹满口答应,转眼却劝说白夫人前往和县修养。
  那和县,正在庐阳府以西。
  信中虽无落款,但张廷瑜已猜到,由谁送至案头。
  他折起信纸,将其塞回原处。
  已过卯时,街上逐渐热闹。
  张廷瑜支起车壁的支摘窗,细细看过挑担叫卖的货郎、早起赶集的妇人,也有修饰上佳的马车呼喝而过,扬起半融不融的残雪。
  他用了十余年的光阴,终于来到大都。但人事繁芜,他也数不清已有多少时光未认真打量这座城池。
  马车脚程快,不远处已能瞧见宣武门,而离宣武门约百步便是刑部。
  张廷瑜就趁最末的时机,争分夺秒地想,其实也不怪荣龄瞒着他、防备他,瞧他自个,也做不到事事相告。
  可惜因缘种种,他终究贪恋俗世,落一个不甚甘心,不甘心等候一十七年,不甘心在离别前再听不到荣龄的一句“阿蒙哥哥”——那日在西山围场,她当听得白苏唤道“张阿蒙”。
  只是不知那人因忙乱未作留意,还是时日久远,已不断忘却在记忆中淡去的阿蒙哥哥。
  她若平湖秋月,静得一丝涟漪也无。
  马车停在獬豸镇守的刑部衙门前。
  张廷瑜掩好纷乱的心思,揽袍落车。
  虽是开衙不久,事务已积得繁重。他批完几件今日急要的公文,又去大理寺参与两起三法司会审。待会审结束,已至下衙时分。
  他揉着有些酸胀的风池穴步出大理寺,不想一位瞧着不起眼,但听闻乃绝顶高手的身毒国人正候着。
  张廷瑜晓得他不通官话,因而也未与之言语,只平摊了手在他面前。
  那人会意,将一页对折的笺纸递来。
  笺纸未封,张廷瑜径直翻开阅读。
  纸上一行秀气的簪花小楷,字体整肃,内容却有些邪气——“你那夫人邀我至府中一叙,阿蒙以为,小年可要允了她?”
  除去顶头的一枚四时花图,笺上并无其余图样。
  略思量片刻,张廷瑜未添字,只原样折好,再面无表情地递回。
  那身毒国高手瞧他无旁的吩咐,转身便离去。只几个呼吸,张廷瑜已望不见他。
  暮色四围,烟火照遍。
  可张廷瑜袖了手,只道一句东风未至,北地尤寒呐。
  -----------------------
  作者有话说:东风未至,北地尤寒,这句前面也出现过哦,不过是在郡主宝宝的视角中。
  就当是小夫妻的一点心有灵犀吧嘿嘿
  第87章 正道
  “郡主欲请白龙子来南漳府?”万文林惊道。
  迟疑片刻,“可近日风言风语的…若这消息传出,不定能编出怎样离奇的传言。”
  荣龄正翻阅一本前朝旧典,不甚在意,“总归无人能将舌根嚼至我面前,茶余的一些闲话便随他们去。这大都的水已叫她搅得够浑了,不差我搅得更混些。更何况——”她翻过一页,“我打仗一贯也走直捣黄龙、擒贼先擒王的路子,与她兜了几月的迷魂阵,也该有个清算。”
  万文林沉思片刻,不再多言。
  “对了郡主,荒宿今日瞧见…”他递过一张条子。
  荣龄接过,略瞟一眼,随手将它扔入炭盆,恍若那上头的内容毫不重要。
  火苗舔过纸头,一线红痕飞快吞噬字迹——哈头陀曾于下晚寻见张大人。
  万文林看一眼她,“郡主不疑心吗?”
  荣龄仍盯着手中的书,漫不经心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疑心便管得住吗?”忽一嗤,心道我娘当时嫁人,我确也没拦住。
  但这话有些酸,荣龄没再说,只让万文林无事便退下。
  于是几日后,一驾简朴的单驾马车在清早的辰时停候于南漳王府的侧门。
  长史额尔登迎上前,“白龙子道长。”他拱手道。
  白苏扶了一位道童落车。“有劳长史。”
  额尔登引一行人入内。
  道童只八九岁,正是一句话都憋不住的时候,他跟在白苏身旁,絮絮抱怨,“主人家不在外迎候便罢了,竟不开正门,只叫师祖走侧门,还有那老头,不行揖礼,单单一个拱手礼,真…真是…”
  另一道童年纪大些,怒目瞪他,“你闭嘴,这是南漳王府,可不是寻常的人家!”
  白苏淡淡看过两旁的童子。
  是啊,这是南漳王府,并非寻常人家。因而人家唤了长史、开启侧门迎她已需感恩戴德。
  侧门…如今她入这宅子只能走侧门。
  白苏心中浮出一丝冷嘲,面上倒仍沉静如初。
  荣龄候在前院,却也不是正经待客的归一堂,而是归一堂的东跨院。昨日东风乍起,卧于东跨院墙上的一树藤萝吐出新叶,在一院萧寂中描出几痕生机。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