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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见他这般有恃无恐,荣龄心中的火便怎也忍不住。
  他仗的什么,自然是自己一回又一回地心软,一回又一回地破例,不舍对他下死手,甚至,从不曾真的伤他。
  可他呢?
  明知那白苏是前元余孽,是害死她父王的元凶,却肆无忌惮地与之厮混。
  而对她呢?欺骗、隐瞒、背叛,更对她横刀相向,差点死在陀螺峰下。
  便是这样的人,便是这样的人,她还有什么下不去手的!
  荣龄牙间咬了又咬,握剑的手紧了又紧,直到牙间与手中齐齐发酸,酸到眼中,又酸入心间。
  眼泪不受控地涌上,厚厚地蒙住视线。
  因而二人虽近得呼吸可闻,但隔了整眶的泪,再眷恋的目光带着七分陌生与模糊不清。
  荣龄没有回答他刚刚的问题,只梗了脖子,冷冷问:“你回来干什么,还以为我会像以前那样让你骗得满盘皆输?”
  只是言辞虽冷,却掩不住哽咽的气息。
  另一个也不回答,一句叠一句问:“胸口的伤可养好了?怎五月里才回到南漳,是朝中出了岔子?”
  “陛下与太子殿下为难你了?”
  “还是陆长白与刘昶?但我听闻,刘昶已意外死了?”
  一连串问题问下来,像是他仍像从前那样满心满眼地都是她。
  **龄却不敢信,更愈听愈觉讽刺,褪去温情脉脉的伪装,那一句句话像是一记又一记的藤鞭,抽得她皮破肉绽、血肉横飞。
  “够了!”她再忍不住心中滔天的愤怒,叱道。
  与此同时,眼中的泪撑不住不断累积的重量,如断线的珠子崩落。
  “怎么,张大人早已攀上另一位郡主,如今又回头来套我的话?我还有什么值得你冒险来算计的?”
  张廷瑜看她泫然悲泣的样子,心痛得发颤,“别哭,别哭。”
  想为她擦去腮边的泪,她尖利斥道:“别碰我!”那声音又薄又细,像是一截拉得过紧的琴弦,只需再用一点力,就要立刻绷断。
  张廷瑜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手便停在那张他魂牵梦萦的面容旁,“荣龄,你别哭了,我都听你的。”
  她一十三岁便代父执掌南漳三卫,再苦再难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仿佛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都难不住、更伤不了她。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哭。
  荣龄无意识地咬着唇,牙峰咬破下唇,滚出饱满又鲜红的血珠,那血珠顺着唇角汇入梨涡,又与肆意淌下的眼泪汇流,再继续滴落。
  远远望去,像是美人悲极泣血。
  她毫无察觉,更像是感受不到唇上的痛。
  只死死盯着张廷瑜,用目光描着他的眉、他盛满江南水意的眼,虽然这样做很是枉然,她记不住他的模样,一如留不住他的人。
  忽然,通道中仅有的光线如回光老人,先是猛涨起一些,没几息又黯下,接着便陷入无边的黑暗——那支本已所剩无几的蜡烛终于燃尽。
  而在黑暗重新笼罩四周的刹那,沉水剑重重落地,一道又热又烫的身影投入张廷瑜怀中,二人像是两瓣失落的铜镜,又如世上唯一匹配的刀与鞘,再度拥抱在一起。
  紧密地,毫无间隙地拥抱在一起。
  张廷瑜侧过头,唇恰贴在荣龄耳边,他一下又一下地亲吻耳廓、耳垂,又自耳垂找到方向,一路吻过侧脸、唇角,直到切实地贴上那副睽违已久的饱满的唇。
  唇舌交缠,相濡以沫,更交换着彼此最为深处的不安与惶恐。
  分不清是谁的泪落下,浸入唇间,让这吻更添酸涩。
  许久,荣龄终于挣出几分空隙喘息,对面那人比她还不如,滚烫的呼吸喷在她侧脸,让这方黑暗又密闭的空间更加潮润。
  但没一会,他便又不要命地贴上来,咬着她的唇,又侵入她的口中。
  荣龄攀着他的肩,只觉自己快要被口中的热意烫得融化,化作一滩水,与同样融化的他变作再分不开的一体。
  意识终于回笼时已不知过去多久,张廷瑜背靠石壁,怀中搂着那个比他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人。
  “胸口的伤养好了吗,可有落下病根?”他再度问道。
  提起这个荣龄便气得牙痒,她准确地在黑暗中找到张廷瑜的脖颈,本想就那么要咬下,但忽又想起什么,于是拨开衣领,往下挪了几寸才狠狠下嘴。
  尖牙割开皮肤,唇间满是血腥味。
  荣龄这才稍解气,恨恨道:“我在昏迷中几度见到了奈何桥,我差点便死了你可知道!”
  张廷瑜神色骤变,他顾不上胸前的锐疼,胡乱捉住荣龄,毫无章法地抚摸她,“怎么…怎么会,我提前问过阿卯,刺你那处瞧着凶险,却其实避开了心间的几处要穴。我也匿名给阿卯去了信,让他提前在陀螺峰下候着,莫非是他没及时接到你?”
  黑暗中,荣龄想起那时无边无际又永无止境的痛,不论见到谁、想到谁都心字成灰的绝望,隐隐的闷痛仍一浪又一浪袭来,“你不习武,不知道许多时候,能否活下来凭的是一口气。若意气不散,便是筋骨寸断也有生机,若失意消沉,便是本不致命的小伤许也能要了性命。”
  那时的荣龄未提前收到来自张廷瑜的任何暗示,只以为他是真的勾结白苏,背叛并要杀了自己。
  加之一场罗天大醮,她见证父子相疑、兄弟相残,早已损去七分意志,骤然叫张廷瑜一刺,剩余的三分心气也若余烟残烬,一下便散了。
  “还有,你的白苏许是未告诉你,那日前一晚,我受了哈头陀一掌,正同样伤在胸口。”
  几番因素叠加,荣龄是真的几乎殒命。
  张廷瑜的双手扣住她的双肩,用力地她都觉得有些疼。
  忽地,他又一只手松开,伸到旁边像在摸黑寻找什么。
  荣龄不解,“你在找什么?”
  张廷瑜闷闷答道:“我背篓里还有几支蜡烛,我要看看。”
  荣龄仍不明白,“看什么?”
  张廷瑜愈忙愈乱,不留神打翻了背篓,本要找的蜡烛也不知掉去了哪里。
  荣龄手上一烫,接着又是一烫,她本能地想要甩走那股烫意,却忽然反应过来,那是张廷瑜的眼泪。
  她的手停下,在黑暗中摩挲上他的脸,果然,手心一片濡湿。
  “怎么了?”
  另一只滚烫的手覆住她的,慢慢地扣入她的指间,随后另一只手揽过她,将她再度嵌入怀中。
  他的脸抵在荣龄颈间,流下的泪沿着脖颈,落到胸口,浸入她的心间。
  荣龄不再问了,手绕到他背后,轻拍着安抚。
  过一会,那人抵着她的额头,含了十万分的郑重与悔恨道:“阿木尔对不起,是我太自大,是我太过愚蠢,我不该什么都瞒着你,以为你能自己应付一切。”
  “对不起…我差点真的失去你。”
  荣龄心中闷闷地酸,闷闷地疼。
  尽管今日再见他不胜欣喜,但她知道,自己仍是怨的,甚至有一些恨。
  虽然如今的怨与恨同尚在大都时并不能相比——事实上,在回南漳的路上,当知道是阿卯赶在万文林前在白望江中救起她,并交给她那本出自张芜英的手札时…
  那些怨与恨便在沸腾至顶峰后,慢慢地冷下。
  那时,阿卯还在愣头愣脑地解释:“郡主,属下也不知是谁给的,太子殿下与郡主逃出长春观后,有人趁乱塞给我一本书,书中夹了张条子。”
  条中写的是“书交与荣龄郡主,另于今日辰时前至西山陀螺峰下的白望江边,事关郡主性命,万望郑重。”
  荣龄接过书与条子,心中重重一颤,她的手也有些抖,像是长时间挽缰绳导致手中失力。
  但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失力,而是于经夜未休的黑暗中终于窥见一丝光明的乍喜,是几乎已堕无间地狱,受十殿阎罗判决之际,却忽又重回人间的劫后余生。
  “属下认不出这是谁的字迹,但那人既然未说错白望江之事,那这本定要交给郡主的书,当也十分紧要。”
  阿卯不知是谁的自己,**龄却一眼认出,这是张廷瑜用左手写的。
  至于那本书…
  她翻开,书中内容证实她的猜想——正是那本张芜英交与荣信带回,荣信又亲赴庐阳交给张廷瑜的手札。
  而这本手札经历他们二人的父亲,如今又由他交给自己。
  他究竟什么意思?
  直到看到手札中关于三彩山的记录,并以此试出南漳三卫里那颗隐藏至深的异心,直到又想起,张廷瑜曾用一本前朝野史,反复提示她注意苏昭明,借此暗示白苏的真实身份…
  荣龄心中终于有了七分相信,这混蛋,或许并不是真的背叛了她。
  在他的歉疚中,积累的委屈,虬结难解的怨恨终于开始松动。
  “你混蛋!你不知所谓!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找死!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多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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