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芙洛丝动了动鼻子,“空气里有种不好的气味。”
“正常,嗨,”米多轻松地道,“可能是什么动物在这儿留下的粪便吧,你们好好地跟着我,别东张西望,也别乱碰什么。这个时候,毒蛇们都躲在洞xue里睡大觉呢。”
不是那种味道。芙洛丝想反驳,但也说不上来自己闻到的究竟是什么。
好疲惫。
阳光暴晒,地上长着几茬褪了色的枯草,还有零零碎碎的石头。
地势开始倾斜,大地就像被巨人用勺子挖了一块一样,露出一个光滑的半曲面的低谷。这场面很壮观,但芙洛丝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跟上,跟上,拉撒乌古城就在前面了。”米多喊道。
芙洛丝认真地听着,只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和某种昆虫低低的鸣叫,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世界仿佛陷入了单调的循环。
她之前闻到的那种气味更明显了,并不是艾赫代尔河带来的水汽,那东西更像是风带来的。说不上难闻,也说不上好闻,就是怪怪的。
走出这一片岩石群,视线终于开阔,米多喘着气,脸都湿透了,他指着横在他们面前的沙丘,道:“跨过这里,你们就能见到富饶又美丽的拉撒乌了。打起精神来,走吧。”
芙洛丝受够像头骆驼一样别人牵着走的感觉了,又问了安德留斯一遍:“你的眼线还没收回来?没找到吗?”
“要搜遍艾赫代尔河两岸,还早着呢。”安德留斯看着她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有很浅的酒窝,看着这笑,芙洛丝又打起了精神,“暂且跟着向导吧,看看他能把我们带到哪儿去。”
太阳开始落下去了。
米多俯下身子,察看什么。芙洛丝瞥了一眼,那是一个浅浅的脚印。看完后,米多用脚拨拉沙子,将脚印掩去。
又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掏出一个骨哨,长长地吹了一声。
不远处,有人在吹哨回应。米多便深吸一口气,更用力地吹了起来。这回的哨音明显有了节奏,长长短短,依次交替。
“他是说,这次带来的,是一男一女。”安德留斯翻译道。
他怎么知道的?
“我就知道这小子不安好心,”芙洛丝撇了下嘴,“我才不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呢,不要你给我翻译。”
对面的哨音也积极地回应起来,不用说,是商量着如何将他们生吃活吞的。一时间,整座峡谷热闹非凡,好像有好多鸟儿在婉转啼鸣一样。
米多收起哨子,冲他们嘿嘿笑了一声,“别见怪,我这是跟守卫们商量怎么带你们进去呢。”
芙洛丝没什么表情,“哦,那还要谢谢你了?怎么,需要我们加钱吗?”
“当然不用,你可是我们的贵客。”虽然是这么说着,米多的眼光却放肆起来,在她的身上打转,“你身上戴的这些首饰好像都不错。”
芙洛丝身上只戴了耳环和项链,宝石很小,款式也不张扬,尘港好些年轻的妇女也会戴首饰打扮自己,这是一座盛产宝石、矿产的城市。
“他送来讨我欢心的,”芙洛丝指了指安德留斯,恹恹地道,“具体价格,你得问他。”
一看到安德留斯,米多的眼光立马就怂了。
其实安德留斯不过就是揍了他一顿,还是收着手的,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质非常可怕。米多后怕地摸摸脑袋,“嗨,这么打听人家的首饰,那也太没礼貌了,我可不是那种人。话说回来,两位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他看着芙洛丝无名指上的那个戒指,那明明就是婚戒,他一开始也以为他们是一对,但这几天相处下来,又觉得不像。
他在尘港见过的人不计其数,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位心里都藏着秘密,也许和他们要去的拉撒乌古城有关,也许无关,他推断不出来。
总之,为了这个秘密,他们完全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即使和别人交流,也是蜻蜓点水,没法托付真心,这种感觉在这个男人身上表现得更为明显。比起恋人或夫妻,这两人看上去更像半道上因为某种利益而暂时结成的朋友。
可,他们有些举动又超出了朋友的范围。
芙洛丝说这两句话已经口渴得不行,她举起那只戴戒指的手,没好气地晃了晃。这就是她的回答了。
“这样啊,般配,你们二位很般配。”米多笑着拍掌附和。
心里却在盘算,这两个人相貌都不错,不管是分开卖,还是合起来卖,都能卖个好价格。如果真的是夫妻,就更有噱头了。
说话间,一行人又走出去好远。
芙洛丝听到了很微弱的杂音,像风声一样,那种奇怪的气味也更近了。她握了一下安德留斯的手,“风带着什么东西过来了。”
“风而已。”安德留斯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轻快起来,“这一带都没什么值得注意的,我一个小时前就看过了。”
“别放松警惕。”芙洛丝指着西北方向,“再派个什么去那边看一下,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米多看他们忽然停下了脚步,有点儿着急,忙催促道:“怎么不走了呀?你们要找的拉撒乌城就在眼前,两位,咱们好不容易才了这么远的路,最后的一段,说什么也不能放弃啊!”
单说这话,容易让人起疑,他收拾收拾笑脸,亲亲热热地哄道:
“两位,要是想休息,到了拉撒乌,我给你们安排一间又舒适、又干净的旅店,你们可以先洗个澡,洗去一身的疲惫,再喝点好酒、好茶,坐在阳台上,一边欣赏拉撒乌的夜景,一边躺着享受按摩。这儿可不是金辇停驾之地,拉撒乌才是,快走吧。”
说完,他发现这两位都盯着一个方向,并且脸色都很难看。
“呃,怎么了吗?”他也往那儿看了一眼。
仅这一眼,就把他吓得血色全无!
地平线上,一点黄色的东西升了起来,就像被风吹起的沙子一样,然而,那东西越升越高,露出真面目:一堵昏黄的“墙”!
“墙”正向这边冉冉推来。
有经验的沙漠居民一看就知道,这是——
“沙尘暴!!”米多惊慌大叫,“你们这两个傻子,还看什么,快跑啊!!”
第79章
尘港。
一座闪闪发光的白塔于大河中央升起,塔身修长而纤细,直插云霄,在最顶端,人们需抬头、再抬头,才能看清它没入云端之后的模糊影子。
这座下接大河, 上叩天门的高塔, 在尘港人们的眼中, 是一夜之间建立起来的。
没有人知道何人制造了它, 也没人知道建造这座高塔的材料从哪里来的, 城主领人来拆除, 却发现那些闪光的白砖一块块咬得极紧,塔身又极度坚固,连用炸药都炸不开。
有专门的泥水匠师傅来看,大跌眼镜,“这墙面,这灰缝, 这角度,即使是人世间最好的匠人,也不可能做到啊!要说是传说之地拉撒乌的居民,倒还有可能。”
至于建塔的材料,就更没有人说得出来了,那种坚硬的程度,明明像钢铁,却拥有钢铁所不具有的细腻的花纹。说像是某种矿物,或者石料,可即使是最博学的人,也认不住它的来历,而且它十分柔韧,呈现出弯曲的姿态。
河水汹涌奔腾,白塔矗立其中,如虔诚闭目的圣女,忽然降临人间,不理尘世繁杂。
“难道真是那个种族,拉撒乌的一族,重返大地了吗?”
“他们自称神的一族,那么,这座塔也是神塔了,可他们为什么要建这么个玩意儿呢?”居民们议论纷纷,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不是神塔。”人群中,一个年轻的褐发男子道,“是星之塔。”
他头发蓬松且凌乱,不服管教的碎发朝上边、左边、右边连翘,就是不肯顺从地垂下来。他穿着亚麻衬衫,领口脏兮兮的,沾着石粉和金属碎屑。他就这样抱着手臂,靠着石柱,弯着腰,垂着头,就像一个极力克制困意、然而已忍不住连连点头的流浪汉。
他的一双手却十分干净、有力。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修长,骨肉匀停,文雅得像淑女的手,然而掌心、虎口又刻满了茧子和细碎的伤口。这双手就这么放着,十多分钟没有动过一下。连一丝丝、一毫毫的颤抖都没有过。
“跟他们说有什么用?”一个影子一样的女人现了出来。她并没有移动过,可是身边的人都吓了一跳,就像现在才意识到身边有这么一个人一样。
如果她是一个在身边也发现不了的人,她应该外貌普通,衣着朴素,就像一滴在海洋里的水一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可身边的人发现她不仅容貌艳丽,而且化了火焰一样的浓妆。她的衣服也是最吸引人的红色,裙摆如云,繁复而层层叠叠,腰身系着一条金链,整体身形高挑且曼妙。
她唇角轻扬,“尘港的人可听不懂你说的话。如果你想署上【工匠】的大名,也该用这里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