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更为可怕的危险——来自同类的威胁,这儿一定会上演一场乱斗,最后的、最凶险的惨斗,因为能活到现在的,大都是【身份者】中的最强者。
“芙洛丝,”索莱斯再一次开口和她说话了,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我们不应该再往前走了,我看到原野上有三个人在活动,他们在争斗。我不想再和谁斗下去了,我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地休息一会儿。我知道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索莱斯一屁股坐下来,然后闭上眼睛,向后一倒,躺在了雪地上。
雪飘在他的脸上,“我走够了,我累了。就这样吧。”
芙洛丝知道他的感觉,十二座星塔联结时散发出来的那种威压,根本不是人体所能承受的。那是对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如果一个人心里没有坚定的信念和追求,很快就被压垮了。
她也有那样的感觉。 ——是我啊。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是我杀害了一个无辜的孩子啊。我无法无动于衷。一想到这一事实,她就想落泪。她失去了剑,失去了最强大的【仆从】安德留斯,也失去了勇气、信念、迎战的决心,只求一死。
那些同类注意到他们了。
芙洛丝看得没有索莱斯那么远,不知道他们是打着打着往这边过来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疲惫至极的他们,主动靠近,总之,三道强大的气息同时赶了过来。
对他们而言,这气息也是死亡的气息。
死亡竟然来得这么快。
人死之前,生前的种种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播放,芙洛丝想到这一生遇到的那些人,想到最后一面,她没有好好地跟这些人道别,觉得好遗憾。
她在这个世界的父亲、兄长,严厉又慈祥的艾德里安夫妇,将剑交给她的里昂,为了保护她献出生命的碧、碧拉、安妮……还有押上未来的小女孩,多丽丝,还有【愚人】,还有科尔庭的国王……还有,一直陪着她的安德留斯。
真想再见一面。芙洛丝希望安德留斯复活了,也来到了这座星塔之下,并且就在这三人之中。
可这怎么可能呢?他的身体被【工匠】和那只手抢走了,他只剩一具空壳,灵魂存在与否,没有人确定。
在这将死之刻,虽然身边有索莱斯,但他没有再战的意志,甚至连活下去的意志都没有,芙洛丝几乎是孤身一人。
“我放弃了。”索莱斯喟叹道,“能在这样的平静中死去,我知足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发自真心,每一句话都让芙洛丝本就沉重的心更为沉重。
为什么你非要说这种话呢?
为什么你不能像安德留斯一样坚定地行自己的路?
“可我还想活下去。”芙洛丝脑中冒出这么个想法。
她说:“那你就帮我一个忙吧。”
她握着索莱斯的手,索莱斯没有动。他的手冰冷、满是伤疤和坚硬的茧子,芙洛丝握着这样的一只手,觉得很吃力。她便低下无力的头颅,吻了这只手一下。
【公主】的第二能力,【王国】——
控制范围之内的所有同类的对象,【身份者】。
这控制不是永久的。
这吻落下的一瞬间,她便需要尽快做出决定:杀了他们,还是放走他们。
杀了他们会加快那个声音的复活,而放走他们,就是张开双臂,迎接自己的死亡。
第一次来到弥尔兰原野的那个夜晚,安德留斯问过她,是要做救世主,还是一路杀下去。那个时候,她没有想好,现在,也是一样。
她闭上眼睛,好像安德留斯还在身边一样,对他说,安德留斯,我很想活下去。此时此刻,我才明白,活着,便是世上最高贵的事。我无比希望自己能活下去。我走了这么远,怎么可能只是为了求死?是的,我经常想死的事。但我这么想,只是因为我很痛苦,我的精神喋喋不休地质问我、折磨我,如果不这样,我会被逼疯的。事实上,我想到死的次数,远远超过了想到放弃的次数。
我宁愿死,也不愿意放弃。
不远处对她有敌意的三人,全都爆炸开来,变成片片碎片。有一个人被控制时似乎反应了过来,她是被那个声音广而告之、拥有控制能力的【公主】,慌忙往后撤,但是也晚了。连接还在,他也死了。
这个命令是一笔不小的消耗,这下,她真的累了。
她艰难地喘着气,感受着身体深处涌上的并非饥饿感,而是反胃与恶心,还有一种扭曲的痛快。她靠着索莱斯,轻轻地躺了下来。
我不想死,我不想……我想活下去。我更累了,但我也更想活下去了。
她攥着那包腌肉,手指用力,抓住这东西,好像就抓住了一个很重要的事物。
我想活下去啊……要是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只要他站在我面前,说你应该坚持下去,我就坚持下去。如果没有这么一个人……我就想象有这么一个人……反正我就是要这么去做……
我要这样用掉我的生命……而不是那样……安德留斯,你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你践踏生命,和我完全相反,但,你应该是此时此刻最能理解我的人。
我……我凭自己的本能在行动,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也不知道明天是怎样的,一想到明天,我的心里就充满了恐惧。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啊。
“啊,一个吻啊。亲爱的,你很累了,是吗。”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她猛然睁开眼睛,爬起来,朝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儿,安德留斯像被画上去的一样。
第122章
但那确实是他。
芙洛丝当下的反应是震惊, 惊得也不知道是喜,还是恨。她呆呆地看了安德留斯好一会儿,确认他是真的安德留斯, 而不是占据他躯体的【工匠】。
安德留斯就还和刚认识的时候一样,眉目鲜活, 眼睛明亮。
“索莱斯啊, 好名字。”安德留斯凉凉地看了索莱斯一眼。
芙洛丝有话想和他说,张了张口,先被这一口大幅度的呼吸刺痛了。安德留斯看着她,目光中有些复杂的情绪,他朝芙洛丝走来,芙洛丝却眼眶湿润,后退一步。
她以为她能忍受这种饥饿了,然而,她不能。安德留斯的气息是甜丝丝的。
“你是来对付我的吗,安德留斯?”她问, 呼吸也乱了,这时,那三名【身份者】的源质出现在她的手中,她立刻捏碎了。毫无疑问,她这副样子肯定很狼狈。
“不是, ”安德留斯依旧朝她靠近,“我是站在你的身边的,就像以前一样。”
好甜、好甜、好甜……芙洛丝对安德留斯的渴望居然一点都没有消退,她死命咬着嘴唇,克制着自己。
安德留斯却根本不知道这一切,他走过来, 世界也好像因此而明亮了。他抱住了她。
她听到安德留斯的心跳声,那声音震得她发麻。
“要结束了……安德留斯,”她从齿缝里挤出来这么一句,眼泪再次麻木地滑落眼眶,“我能感觉得到,'她'更强大了,也许就在今天,我……”
安德留斯的手抬了起来,想摸摸她的后脖颈,手还没放上去,芙洛丝猛地颤抖了一阵,那块的皮肤也跟着起了好多鸡皮疙瘩,她说:“你……你要杀了我吗?”
安德留斯的呼吸一窒,接着就听芙洛丝说:“啊,那把剑毁了……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如果,你想动手……”
“去城里说。”
弥尔兰城都搬空了,城中有一条纯黑的河流,从高处的喷泉发出,漫过街道,无声向下。芙洛丝在雪山下见识过这东西的威力,世界的死之意志,吞噬一切的黑液。她和安德留斯绕着它走。
“我不会白白地被你杀掉,我会反抗……如果你要动手,你就会吃苦头……你听到了吗?”
雪还在飘。
他们走到一幢空荡荡的房屋里,安德留斯关上了门,从窗口放飞了一只白鸽,然后将窗轻轻地掩上。
他们无言地待了一会儿,芙洛丝靠着墙,忍耐着,一直发抖。
安德留斯站在离她最远的一个角落,凝视着她,这会儿才出声:“我不会伤害你,慢慢放松下来,好吗?我是来帮你的。”
对了,他们来这儿的理由。 【身份者】们被星塔压迫,无处可往,只能来到这里,他们会在这里汇聚。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平原上,很危险。
“索莱斯……还有索莱斯,”芙洛丝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这会儿,她的神智已经很不清醒了,“他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他被其他人杀死……我、我要他带回来……”
“瞧瞧,你把我想得很坏,却很乐意关心另外一个人的安危。”安德留斯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那里被人打了一记火辣辣的耳光,他笑了,一边笑,一边温柔地拒绝,“很遗憾,他比你更没有利用价值。”